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把她逼走,以为能得到一个可以掌控的棋盘,可如今棋盘还在,下棋的人却都成了棋子,在一团混乱中互相践踏,而他,似乎也成了这混乱的一部分。 钟声停了。 三人依旧坐着,茶已凉透。 北方,星垂平野。 这是杨玉环你怎么不怕我? “你说得对,我也该死。”杨玉环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首领。 “我的命更是好得不得了,我生来锦衣玉食,不知边塞苦寒,不晓饥馑滋味。而你,守疆二十年,换不来一口饱饭,这世道确实没有天理。” 她看着首领眼中闪过的错愕,继续道:“李隆基该死,那些克扣你们军饷,把你们当猪狗的门阀将帅都该死,这个让你活不下去也让我活不下去的世道——更该死!” 她剑尖稳住,直指他心口:“但长安那些被你砍了脑袋的百姓,他们可曾克扣过你的军饷?那些被你掳走的女子,她们可曾让你吃不饱饭?可曾打骂过你?可曾对不起你?” “你自以为有天大的冤屈,所以挥刀向更弱者,甚至挥刀挥得更重更狠,你和李隆基有何区别?受害者变成新的加害者,从一条被打的狗,变成了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吃了人的疯狗,最该死!” “我杀了李隆基,今天,我也会杀了你!” “再让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 话音刚落,剑已递出。 杨玉环的剑捅穿了他的身体,那首领浑身一颤,低头看了看透胸而出的剑,又抬眼看杨玉环,一大口污血喷溅出来,染红了杨玉环的衣摆。 他竟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杨玉环,你有种,老子是疯狗?老子在地狱等着你……” 说完,气绝。 杨玉环抽回剑,血珠顺着剑槽滑落,滴在枯草上,她没再看他,只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山风卷起血腥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一群人很久都没说话。 金吾卫开始清理战场,将贼寇的尸首拖到一旁空地,挖坑掩埋,寨子里的抵抗早已平息,只剩下翻箱倒柜的声音。 杨玉环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忙碌,达奚瑜走到她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杨玉环接过来,慢慢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不多时,薛荣回来了,脸色有些沉郁。 “娘娘,寨子查过了,粮食囤了不少,大多是抢来的,还有些金银细软,另外,”他顿了顿,“在后头几个木棚里,发现了三十多个女子……” 杨玉环擦剑的手一顿。 她跟着薛荣走到寨子后方,那里搭着几间棚屋,低矮潮湿,几十个女子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人,听到脚步声,有几个吓得直往后缩,杨玉环的目光扫过她们。 “你们……”她开口。 “家在何处?我让人送你们回去。” 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过了许久,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妇人,才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麻木。 “大人,我们回不去了。”她声音干涩,“被掳来这些时日,早就不清白了。回去也是给家里蒙羞,要么一根绳子吊死,要么被沉塘……回不去了……” 杨玉环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想说“我送你们回去,没人敢说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就在这片沉默中,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动,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杨玉环,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这里……这里也挺好。” 杨玉环以为自己听错了,蹙眉道:“你说什么?” 女孩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过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小声重复:“这里能给口饱饭吃……” 杨玉环的视线落在女孩隆起的腹部,心头一沉。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用手护住肚子,声音更低了,却说:“家里的地,都是王老爷的,每年打下粮食,要先交够老爷的租子,剩下的爹和弟弟吃,我和娘喝点稀的,捡点野菜,从来没有吃饱过……” “被抓到到这里,他们是坏人,总欺负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头垂得更低,“可是他们给我饭吃,能让我吃饱,有时候他们开心了,还能给我一碗白米饭……” “这里比家里好……”她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