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榆带着几个先醒过来的人,把离主根最近的几个受伤严重的人挖了出来。 此刻,谢星摇也已带着村里人匆匆赶到,村民们手忙脚乱地把青年们抬回村里。 叶池和萧霁寒走在最后面,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的光。 叶池的衣袍上沾满暗红色的汁液和泥土,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走了一步,萧霁寒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走。 “真不碍事。”叶池道。 萧霁寒没接话,不松手。 叶池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师尊,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接到谢星摇的传讯,马上就来了。”萧霁寒的声音很淡。 叶池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萧霁寒没再说什么。 村子里灯火渐次亮起来,炊烟袅袅升腾,有人家在杀猪,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拼成长长的一排。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小孩们在桌凳之间追逐打闹,大人们忙碌着,说笑着,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厨房里涌出来,将整个村子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阿榆已经被他爹按在凳子上灌了三碗姜汤,正龇牙咧嘴地嫌辣。 他看见叶池走进院子,腾地站起来,碗都忘了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 “叶池,你那后背……” “没事。”叶池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今天够可以的,徒手刨坑,手指头不要了?” 阿榆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十指,那布条是村里几个小姑娘给缠的,歪歪扭扭,还打了个蝴蝶结:“哎呀呀~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 石老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走过来,往叶池手里一塞,又看了看萧霁寒,也塞了一碗过去。 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烫得叶池直吸气。 谢星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也端着一碗,蹲在他旁边,暴风吸入。 “豪赤豪赤!!师尊,池子,你俩快吃啊!我都吃了小情侣闹别扭 三日后,一行人启程回宗。 回到蜃影宗当天,叶池把行囊往肩上一甩,打算照旧往萧霁寒寝殿去。 走到廊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师尊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了。 这几日晨起,萧霁寒照常在演武场和他一同练剑,练完转身就走。 叶池试着凑过去搭话,脸上堆满痴汉笑:“师尊,今日的剑我练得如何?跟着师尊,每天都能学到新知识诶~~~” 萧霁寒冷冷道:“嗯。” 叶池持续狂舔:“师尊师尊,我后背已经好全了耶,真的一点都不……” 萧霁寒面无表情:“知道了。” 叶池:“那师尊,晚上还一起……” 萧霁寒:“不必。” 行行行,连晚上都不一起了。 叶池站在萧霁寒门前,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站了半晌,最后默默转身回了弟子房。 玉精现如今已经固定化形为那个清秀少年的皮肤,此时正在屋子里忙忙碌碌地打扫卫生,勤快得很,跟田螺姑娘似的。 看到叶池恍恍惚惚地站在门口,玉精道:“诶?你和你师尊不过啦?” 叶池扶额:“……” 玉精持续嘲讽:“你俩不过就不过呗,你都当上助教了,自己去申请一间屋子行不?别打扰我和摇摇二人世界呀~~~” 叶池瞳孔大地震:“啥玩意?你俩在一起了??!” 谢星摇从外头一个闪现进来,迅速给玉精头上一记暴扣:“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是人么你就二人世界?池子,这里就是你家哈,师尊不要你了,你还有我!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怎么?我不是人,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吗,摇摇~~”玉精捂着头,哀嚎道。 谢星摇的拳头硬了。 叶池垂头丧气,懒得和他们计较。 玉精笑嘻嘻地从谢星摇的铁拳底下溜走了。 叶池在弟子房里,每日唉声叹气,失魂落魄地住了四日。 第四天,谢星摇终于看不下去了。 “不儿,兄弟,咱就服个软,行不行啊?” “我服了啊。”叶池很冤枉,“我说了我错了,我说了我下回不那么干——他理都不理我。” “你那是道歉吗?”谢星摇恨铁不成钢,“你那叫复盘汇报。你得说:‘宝贝,我让你担心了,爱你哦,想你想你想我~’” 叶池几欲干呕:“……这么肉麻?” 谢星摇耸了耸肩:“这肉麻什么?你天天师尊师尊的腻歪起来才叫肉麻,搞得我现在连‘师尊’都喊不出口了!请把‘师尊’这个词还给大家!” 一旁正在啃瓜子的玉精弱弱举手:“那个……摇摇,我觉得叶池说的是对的。” 谢星摇:“??你到底站哪边的?” 玉精缩了缩脖子:“你们师尊生着气呢,叶池如果还是嬉皮笑脸的,保不齐要挨揍。唉……你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我一块边角料懂事。” 谢星摇若有所思。 第五日的夜里,叶池终于熬不住了。 他翻来覆去数了八百遍屋顶的木纹,脑子里就一个问题: ——深更半夜掀师尊的被角,会被推开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起了身,披了件外衣。 玉精鼓励道:“勇敢追爱吧!少年!!” 叶池摆摆手,赤脚踩过冰凉的廊砖,一路猫到师尊寝殿前。 门没锁。 叶池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戳了戳,把门戳开一线。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里淌进来,铺了半床。 萧霁寒侧身躺着,背对着门口,呼吸平缓而绵长,看样子是睡熟了。 叶池屏住呼吸,把外衣轻轻搭在椅背上,一步,两步,似魔鬼的步伐。 他在床边,左右脑互搏了一会。 上?还是不上? 会不会有点太冒昧了? ……来都来了,拼了! 叶池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掀起了被角。 叶池把身子挪进去,一寸一寸,声息收敛到近乎没有。 他在心里排演了七八种开场白,预备着对方一个翻身、一句“出去”,他立刻滚下床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改名换姓、远走他乡。 被子重新落下来的一瞬,他把眼睛闭上了。 一只手臂忽然横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扣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勒断。 他整个人被萧霁寒一把拽进怀里,鼻尖撞上清冽的松香味。 从头到脚,抱得严丝合缝。 叶池:“!” “……你还知道来。” 萧霁寒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哪里像是刚睡醒。 叶池僵了一瞬,随即整颗心轰地一声落了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撞在师尊的手臂上。 萧霁寒的下巴抵在叶池的发顶,蹭了蹭。 那只扣在叶池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紧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去。 叶池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厉害。 “师尊,你到底……还要不要我?” 萧霁寒低头看他,月光正落在那双眼睛上,看了很久,他才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发顶。 “要。” 他感觉师尊身上那层拒人千里之外的雪化了。 从肩头化到指尖,从脊背化到心口。 化出来的水顺着他的骨头往下淌,淌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他身上流着白泽的血,燃着燎原的火。 两团火靠到一处,谁也没打算灭谁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从枝头摘下的叶子,正顺着某个不可挽回的方向往下坠—— 坠落。 坠落。 …… 叶池像是被卷进了一场潮水里。 潮水自很远的地方来,一波推着一波,把他推上岸,又退回去,再推上来。 “师尊……” “师尊……” 每一次退潮,他都以为自己要散掉了。 每一次涨潮,又有人把他重新拼起来。 他听到萧霁寒温柔的声音:“叶池,再过几日,就是道侣大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