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俞苏景挥挥手催他走,眼睛却还黏在棋盘上,手指在方才落子的地方轻轻划着,方才摆最后那颗子时,他故意慢了半拍看沈砚的反应,见沈砚盯着左边棋盘皱眉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厨房很快飘来油香。 俞苏景趴在门框上看,见沈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把裹了淀粉的鸡块往油锅里放,油星子溅起来时,他会微微蹙眉偏头,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蒜香混着肉香漫过来,俞苏景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比起赢棋,好像闻着香味等炸鸡,更让人心里熨帖。 “沈砚,”他忽然喊了声。 沈砚回头看他:“怎么了?” “下次……下次再和我下五子棋吧。”俞苏景抠着门框笑,“赢了还想吃炸鸡。” 沈砚往油锅里翻了翻鸡块,油花滋滋响着,混着他的笑声飘出来:“好啊,不过下次可不会让你这么容易赢了。” 窗外的风灯还在摇,光晕淌进厨房,落在俞苏景发梢上,也落在沈砚握着锅铲的手上。 棋盘还摆在书房里,黑白棋子安静地躺在罐中,可谁也没再想起那局没下完的围棋,毕竟比起费脑子算气的棋局,还是五子棋赢来的炸鸡,更让人记挂些。 及冠礼 秋末,京城的梧桐叶已落得满地金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通政使司衙门的青瓦,带着几分萧瑟,却也透着几分热闹。 距离沈砚二十岁生辰仅剩三日,这场迟来的及冠礼,正被他的夫郎俞苏景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砚下值回到家中时,只见庭院里晒着新制的玄色冠服,俞苏景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冠礼要用的束帛与笏板。 他身着月白色常服,发间束着沈砚去年送他的白玉簪,阳光落在侧脸,将原本就清秀的眉眼衬得愈发温润,指尖捏着绣着云纹的冠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稀世珍宝。 “苏景,怎的亲自忙活这些?让下人来做便是。”沈砚快步走上前,伸手将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触到温热的耳垂,语气里满是心疼,“仔细蹲久了腿麻,快起来歇歇。” 俞苏景仰头朝他笑了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及冠礼是大事,旁人做我不放心。对了,父亲和小爹的信回了,说会提前一日到京城,还说……把我爹和我小爹也一起带来了!” 沈砚闻言,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四位长辈齐聚京城为他庆冠,这份情谊让他心头发热。 他伸手扶起俞苏景,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辛苦你了。” 冠礼前一日傍晚,沈砚刚处理完公务,就听见外面传来俞苏景和沈安的讲话声,他忙不迭地往门外赶去。 门口,两辆马车停在石阶下。 沈安穿着一身布长衫,袖口挽着,手里攥着的布包里,除了给俞苏景带的点心,还露着半本泛黄的线装古籍; 江平身着浅蓝色常服,发间束着银簪,手里拎着药箱,正帮着身边的李秋天扶下马车。 俞连冬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正笑着听沈安说话。 “小砚!可算见着你了!”沈安率先上前,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又转头拉过俞连冬,指着远处的鼓楼道,“俞兄你瞧,那鼓楼檐角的‘飞檐走兽’,是前朝工匠的手艺,我早年在《营造法式》里见过记载,今日一见,果然精巧绝伦!” 俞连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中满是新奇:“沈兄果然博识,我只当是普通装饰,竟还有这般讲究。” 李秋天走到俞苏景身边,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景哥儿,这几年在京城过得好不好?瞧着倒是胖了些,想来小砚待你不错。” 江平也走上前,替沈砚理了理衣领,语气担忧:“你脸色看着差,定是又熬夜批公文了。” 俞苏景笑着上前,一一见礼:“父亲、小爹、爹、阿爹(四个人同时出现,我一时竟不知道俞苏景怎么称呼他们),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我已备好了热水和饭菜,洗洗手就能用膳了。” 沈砚接过众人手中的东西,引着他们往里走。 次日便是及冠礼的正日。 沈府庭院被装点得素雅庄重,正厅挂着“成人之礼”的匾额,案上摆着醴酒、脯醢与束帛,檀香袅袅驱散了秋凉。 俞苏景一早便起身,亲自为沈砚打理内衫,连束帛上的云纹都逐针确认,直至无误才松了口气。 辰时刚过,翰林院的李平与工部同僚陆续到访。 沈安、江平、俞连冬与李秋天坐在厅内,见身着官服的人进来,俞连冬和李秋天顿时局促起身,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沈安却从容起身,主动与李平寒暄:“李大人,听闻翰林院藏有《永乐大典》抄本,我早年研读经史时多有引用,今日得见,实在幸甚。” 李平连忙拱手:“沈先生客气了,您教书育人多年,才是真正的学问大家。” 江平跟着递上草药:“秋日干燥,这草药煮水润喉,各位大人莫嫌弃。” 俞苏景忙打圆场:“各位大人,我爹和阿爹第一次来京城,性子腼腆,快请坐,我让人上茶。” 沈砚顺势与同僚聊起工部事务,沈安偶尔插言,谈及漕运历史时从隋唐运河讲到本朝新政,条理清晰,连工部老同僚都忍不住称赞:“沈先生对漕运的了解,竟比我们这些经办人还透彻。”厅内尴尬渐渐消散。 吉时一到,及冠礼正式开始。 沈砚身着玄色冠服立于正厅中央,正宾由沈安与俞连冬共同担任,赞者为江平与李秋天,李平与工部同僚为傧相。 沈安捧着缁布冠,与俞连冬并肩走到沈砚面前,声音沉稳:“小砚,《礼记》有云‘冠者,礼之始也’,今日为父与你岳父为你加冠,愿你此后以‘修身、齐家、治国’为念,秉持本心,莫负学问,莫负百姓。” 俞连冬跟着开口,语气诚恳:“沈兄说得在理,我虽不善言辞,也盼你与景哥儿好好过日子,做个好丈夫、好官。”两人一同为沈砚戴上缁布冠,动作郑重。 随后,江平与李秋天捧着皮弁冠上前。 江平温声道:“小砚,你自小就懂‘医者仁心’,如今入仕,更要以百姓为念。你父亲常说‘为官先正己’,这话要记牢。”李秋天补充:“莫忘初心,也莫委屈了景哥儿。”两人轻柔换下缁布冠。 最后,沈安与俞连冬捧着爵弁冠上前。沈安道:“此冠象征参政资格,昔年海瑞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为父虽微末秀才,也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俞连冬点头:“沈兄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好好做个清官。”两人仔细为沈砚调整冠位,眼中满是骄傲。 三次加冠完毕,沈砚向四位长辈行跪拜礼:“谢父亲、小爹、岳父、岳爹教诲,孩儿定不负期望。” 李平端上醴酒,沈砚先敬天地,再敬四位长辈,最后看向俞苏景,举杯示意后一饮而尽。 沈安清了清嗓子:“小砚,我与俞兄为你取字‘明远’,取自《荀子·劝学》‘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意为‘明辨是非,志存高远’,你觉得如何?” 沈砚躬身行礼:“多谢各位长辈,此字甚合我意,我便以‘明远’为字。” 及冠礼结束后,众人移步后院赴宴。 席间,李平说起新科翰林写错“漕运”的趣事,引得众人发笑。 俞连冬和江平跟着笑,却插不上话;沈安与工部同僚聊起江南漕运实务,从商船载货量到码头管理,说得头头是道,俞连冬不时点头:“沈兄对民生实务的了解,实在让我佩服。”李秋天则拉着俞苏景询问日常。 及冠礼过后,沈砚请假带四位长辈与俞苏景游京城。 来到大运河码头,漕运新政推行一年多,商船往来不绝,一派繁荣。 沈安指着漕船道:“这船型是‘沙船’,吃水浅、载货多,适合内河航运,我早年在《天工开物》里见过记载,今日见其用于漕运,实在精妙。” 俞连冬凑上前细看:“原来还有这般讲究,沈兄不说,我只当是普通货船。” 沈安对京城书铺格外着迷,每到一家都要细细翻阅古籍,买了几本孤本,笑着说:“这些典籍能丰富学馆藏书,回去教学生们多学些真学问。” 江平则忙着逛药铺,与掌柜交流药材药性;俞连冬与李秋天陪着俞苏景逛首饰铺,偶尔询问京城物价,言语间满是对沈安见识的佩服。 几日后,四位长辈准备返乡。 临行前,沈安拉着沈砚的手叮嘱:“小砚,京城官场复杂,你要记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莫被权势迷眼。景哥儿性子软,你要多让着他,少把公务带回家。” 俞连冬跟着道:“沈兄说得对,你要是遇到难处,一定要给我们写信。” 江平塞给沈砚草药:“这是滋补的,这是治风寒的,你和景哥儿都要记得喝,京城冬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