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们比人类更早察觉到了异常。 鸟儿早早地归巢,躲在树叶深处不再出声。 蚂蚁排着长队往高处迁徙,像是预见到了什么即将到来的灾难。 连我脚下的那些小草都蔫头耷脑地伏在地面上,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然后他来了。 我最初感知到的不是视觉形象,而是一股气味,血腥味。 树不喜欢那股味道,很讨厌。 那味道很淡,被风裹挟着,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不是我的感知能力在最近几百年里增强了许多,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伴随着一种急促的、紊乱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终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看”到了他。 那是一条蛇,至少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他大约有我的一根枝干那么粗,通体漆黑,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腹,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渗出暗红色的血液; 有一处烧伤位于他的左侧肋部,周围的鳞片被烧得焦黑碎裂,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还有几处看起来像是被利器刺穿的孔洞,分布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正在汩汩地往外冒着血。 他显然已经跑了很远的路。 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身体在微微发抖,四肢,如果他真的有四肢的话,在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里面燃烧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警惕、疲惫、不甘,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绝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钻进了我树根下的一个洞穴里。 那个洞穴是我多年前被一场暴雨冲刷出来的,入口隐蔽在垂落的气根后面,内部空间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 他挤了进去,将自己蜷成一团,然后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伤口中渗出来,浸染了我脚下的土壤。 我能感觉到那些血液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凡俗生物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波动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令我感到陌生的力量,像是一簇被压在灰烬下的火星,看似奄奄一息,却随时可能重新燃成熊熊大火。 虽然不喜欢血的味道,但,他混混沌沌的脑袋好像更加清晰了。 天空骤然变了脸色。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漆黑如夜。 狂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来,吹得我的树冠疯狂摇摆,叶片相互拍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惨白的光芒将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雷声炸响了,不是那种由远及近的隆隆声,而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仿佛要将天穹撕裂的巨响。 大雨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了一整条河流,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很快就将土地浇得泥泞不堪。 雷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有几道就落在我周围不远的地方,将地面炸出焦黑的坑洞,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狂暴的、愤怒的气息,不是自然的愤怒,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带着明确意志的怒火。 那股怒火的目标不是我,而是蜷缩在我树根洞穴里的那条小黑蛇。 天道在找他。 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以至于天道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追捕他。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选择躲进我的树根里,是因为他信任我。 或者说,他赌我会庇护他。 我不应该掺和这些事儿的,要是被天道发现了怎么办? 但……一条小蛇,犯了什么错呢? 我将自己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地下,将洞穴的入口用气根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 我将自己的树冠尽可能地展开,遮挡住大部分的雨水和雷电的余光。 我将自己的气息释放出来,那种温润的、平和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草木气息。 将洞穴中散发出的血腥味和那股异样的能量波动掩盖下去。 雷电在我头顶轰鸣,狂风在我周围咆哮,大雨倾盆而下,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千年来我一直站在那里一样,沉稳、安静、不动如山。 番外十五榕树下的龙三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渐平息了。 雷电远去,乌云散开,阳光重新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大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狂暴的风雨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垂下几根气根,轻轻拨开洞穴入口的遮蔽,向里面望去。 那条小黑蛇依然蜷缩在洞穴深处,但他的状态看起来比刚才更差了。 他的呼吸更加微弱,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激烈的内在斗争。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那光芒很淡,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晕,从他的身体内部透出来,透过漆黑的鳞片,像是灯笼里的烛火。 在光芒中,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缩短、变形、重组。 漆黑的鳞片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白皙的皮肤。 粗壮的身躯收缩,变成了纤细的四肢和躯干。 三角形的蛇头圆润起来,变成了一张小小的、人类孩童的脸庞。 片刻之后,蜷缩在洞穴里的不再是一条伤痕累累的黑蛇,而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人类男孩。 他有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而秀气,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头顶那一对小小的、毛茸茸的角。 那对角只有成年人拇指那么长,从额角两侧斜斜地伸出来,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天鹅绒般的短毛,尖端略微向内弯曲,看起来像是一对刚刚冒出头的鹿茸,可爱得让人想要伸手摸一摸。 他蜷缩在洞穴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眼睛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小兽。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千年来,我见过无数人类的孩子。 他们在我的树荫下玩耍、奔跑、哭泣、欢笑,他们在我身边长大、变老、死去,一代又一代,像是四季轮回一样永不停歇。 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像这个孩子一样,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触碰他的冲动。 我想摸一摸那对角。 那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可言。 我是一棵树,我没有手,没有指尖,没有触觉神经。但我就是想要摸一摸那对角。 想要知道那层绒毛摸起来是什么手感,想要知道那对角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想要知道当我触碰它们的时候,那个孩子会不会睁开眼睛看我一眼。 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做一件事。 于是我伸出了一根藤蔓,那是我最细最柔嫩的一根新藤,翠绿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尖端微微卷曲,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藤蔓穿过气根的缝隙,缓缓地向洞穴中延伸,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蜷缩着的孩子。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变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到他。 但龙的警觉是天生的。 就在藤蔓即将触碰到他头顶的前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洞穴中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里面燃烧着警惕和戒备。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向藤蔓的方向,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他的掌心中瞬间燃起。 那火焰的温度极高,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足以将我的藤蔓瞬间烧成灰烬。 但他的动作在半途中停住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掌心中的火焰闪烁了一下,然后被他强行熄灭了,只留下几缕青烟从指缝间袅袅升起。 他没有攻击我。 他收回了手,转而撑在地面上,微微探出头,透过洞穴入口处被我拨开的那道缝隙,望向天空。 天空已经恢复了平静,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但他依然警惕地望着那个方向,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两面小小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