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那双因为消瘦而突出,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眸中满是忐忑。 他又会将自己捡来的瓶子放到拾荒老人专门收集瓶子的袋子里。 从始至终,他都很安静。 偷偷的。 我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去村子里打探。 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娃娃啊,可怜的很呐!爹不疼妈不爱的,有人看不下去想对他好点,都要被赶走哎。” “说什么,他生来就是为了赎罪的,对他非打即骂。” 大婶拍着腿哀嚎。 “真是造孽啊!一个娃娃,能有什么罪。我看她啊,就是被大儿子的死刺激疯了,非说小儿子不是她儿子。” 陈老师忍不住问:“就没有人能管管吗?” “怎么管?以什么身份?”说话那人像见鬼一样,“人家的家事你怎么管,就算警察来了,也就那么回事。” “况且,温殊然的母亲是个疯子,疯起来不要命那种,温家其他人也都默认了。” 不怕疯的也怕不要命的。 警察来协商过几次,每次过后那小孩总是更惨,有时候晚回家几分钟便被关在门外,任凭怎么敲门都没人开。 其他人渐渐也不管了。 小县城就是这样的。 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人家也不愿意管这么多闲杂事,招一身腥。 不好搞啊不好搞,究其原因还是麻烦。 陈老师无奈,心中却很是怜惜了。 8月9,晴。 经过我的不懈努力,终究还是和那小孩短暂建立了革命友谊。 我教他乐器,让他晚上偷偷跟我去演出赚钱。 哦~他笑了。 他竟然会笑。 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该多笑笑,总是阴沉着脸算怎么个事。 小孩天赋极好,是我教过这么多学生以来见过最好的,我不免起了惜才的心思。 我找上门,想要和他父母好好谈谈。 他们没听进去。 他父母将我轰了出去,温殊然被狠狠拽了进去,眼神麻木,我好像看到了一抹红,不确定是不是受伤了。 我好像办了坏事。 “……” 纸张密密麻麻发黄氧化,唯有上面的黑色字体依旧清晰。 纸张边角平整。 谭泽一页一页翻看着,仿若隔着一道屏障望见了老师这些年的经历。 他甚至能想象出老师戴上老花镜,坐在书桌前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出这些话。 一页一页,皆是对少年的怜惜和对无法将他从温家解救出来的无可奈何。 日记从一开始的丁点,变成了后来每页都有少年的身影。 成了老师日记中不可缺少的存在。 他怎样受伤了,怎样坚强,又是怎样偷偷在角落流泪…… 一个别扭的小孩。 渴望什么又害怕什么,想要被拥抱,可当你伸出手,他又被吓跑了。 他是个胆小鬼。 不,他是个…… ……超级勇敢的小朋友。 他只是在保护自己。 谭泽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落署。 ——陈。 还有一串用黑色圆珠笔写下的连笔字。 我陈森一生,收的学生不少,却也两只手都能数清。 在此之前,我一直问心无愧,可如今,我为我无法拯救他而抱歉。 为我的贸然登门让他受伤而抱歉。 如果,今后有谁能找到这里,请你帮帮他。 帮帮他。 不要问,直接帮,强硬点,不然他会拒绝。 谭泽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扼制住咽喉,连一个字符都发不出来。 眼睛酸得厉害,仿佛马上能大哭一场。 良久,谭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有些心酸又有些难过。 心酸少年的经历,难过老师竟然最后都没有提到他。 最后都是在为那少年做打算。 那他呢? 老师你把我忘记了吗? 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肯留给他吗? 是死前还在生他的气吗? 谭泽起身,心中还是难过,不过老师的遗言,他还是愿意去遵守。 他不知道怎么帮,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赏识的名义打钱。 在谭泽看来,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 其他事情他不确定少年怎么想的。 你比他们更需要我 伯海在期中考试过后便放假了,过不了几天便是春节。 街道上甚至已经开始挂上了红灯笼,张灯结彩的,在提前为春节做准备,看上去就喜气。 顾衍收到父亲的消息后,犹豫再三还是回了京城。 温殊然则和学校商量,选择假期留宿学校。 临近过年,大家想来应该都是高兴欣喜的,满怀期待为此做准备。 春节对于温殊然来说,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反正每次都是一个人。 习惯了身边吵吵闹闹,乍然清净,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 温殊然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哗啦”流淌下来的水流冲进下水道。 洗漱镜中倒映出他的脸,挺而翘的鼻梁上残留着几滴水珠,随着少年的动作滴落下来。 温殊然眨动了一下眼,冲自己做了个鬼脸。 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这些天,温殊然除了吃吃饭,睡睡觉,按时直播,就待在房间中没事做几道题,画两幅画打发时间。 日子还算惬意。 除夕晚上,凌晨一到,手机便接二连三地响起。 【新年快乐】 【温温,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无一例外都是新年祝福。 温殊然一一回应。 新年快乐。 你也是,新年快乐。 手机界面突然弹出一个视频,温殊然起身按下接听。 是顾衍打来的,屏幕中却没出现他的脸,而是一片夜色美景。 顾衍将手机对准了天空。 “新年快乐,然然。” 温殊然一愣,随即说:“新年快乐。” 随着这句话落下,手机话筒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 “砰!” 冲向天空的烟火炸开,沉闷的爆炸声撕裂天空,在黑暗的空中绽开五彩的光,它们似流星般点点坠落,在漆黑中留下袅袅青烟。 绚丽夺目,浪漫而美丽。 温殊然忍不住惊叹出声,连带着那双茶色的瞳眸都亮了起来。 在重重爆炸声中传来一道低笑声,从胸腔中挤出来,低沉磁性。 温殊然耳朵似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那是揉入血肉的痒意。 他抬手揉了一下。 想来是天冷冻了耳朵,又热又痒的。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挂断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 顾衍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男生脸上泛出一抹红晕,气息也乱了。 镜头摇曳,像是在赶路。 “然然,下楼。” 温殊然眉心一跳,“你回来了?” 顾衍深吸一口气,“对,我来陪你过年。” “抱歉,没掌握好时间。”难得回老宅,爷爷奶奶抓住他问东问西,也不好拂了老人的面,一直待到现在才坐飞机赶来洛城。“我现在马上到校门口。” “你出来,哥带你去感受年味。”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他的小同桌是个夜猫子,月亮不睡他不睡,生怕白天课堂上睡不着一样。 正好,大过年的,大家都没怎么睡,倒不如一起出去玩。 温殊然从椅子上起身,“你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不用着急。”顾衍叮嘱。 他是想要立刻见到温殊然,也不想他着急忙慌的,万一摔倒就不好了。 顾衍按捺下心情。 顾衍想要快点见到然然,于是朝学校跑去。 温殊然随意套上一个外套,拿上手机冲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屋内的灯光被隔绝。 耳边呼啸着风声,他在奔跑。 身旁的路灯在他眼前快速掠过,灯笼的红色残影在眼前闪过。 他越跑越快,只剩下重重的喘息声。 两人朝相反的方向奔跑,彼此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隔着手机,隔着屏幕,两人的喘息声融合在一起。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停下脚步。 “我看到你了。” “我看到你了。” 两人手垂下,定定望向离自己几步远的对方。 一眼万年。 顾衍满腔的话在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忘了个彻底,扯动嘴唇,“我……” 温殊然朝他冲了过来,顾衍张开双臂,狠狠将人拥在怀中。 此刻,他才感受到片刻的真实。 我很想你。 话到嘴边,顾衍翘起唇,变成了,“这么想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