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眼前的红人,宾客自然格外多,与其说是亲友相聚庆贺,政治意味更浓厚些,许多人想借机打探风声:陛下想要下令禁止蓄奴,内阁为此争论不休,下一步会指向何处? 试探和交锋日复一日,永无止息。 他端着架子周旋了一阵,好不容易寻着个空隙,一闪身溜了。 他去到人少的高处躲清净,远远俯瞰,交错的街道像倒悬的天河,铺了满地的繁星。 周存远将西装脱了搭在栏杆上,领带扯松。夜风灌进来,带着九月末的凉意,贴上他发烫的脸颊,仿佛谁的手拂过。 不多时有人敲门。 “周先生,”助理的声音传进来,恭恭敬敬地请示,“您收到的礼物已经统计好了,请问要怎么处理?” 那些堆成山的东西周存远懒得动,以后多半也不会拆,但是处理时得留意。 “礼单整理好,给陛下送一份报备。” “好的。” 他闭上眼,楼下的喧哗远去,耳边是轻柔掠过的晚风。 这样好的月色,崔聿会出来欣赏吗?如果他此刻也站在天空之下,那缕晚风,是否也缱绻绕过他的指尖? 他短暂地回味了这点不为外人知的绮念,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应对下半场社交,忽然没由来地心头一动。 他回过头。 风把垂在门边的纱帘吹起一个弧度,有一个人正走过来。 他的刺青消去了,露出了原本柔和清淡的面容,头发似乎略长了些,那双眼眸里含着熟悉的笑意。 周存远怔在原地,只觉得壁灯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纱帘也忽的搅成了一大块白雾,崔聿的身影在雾里摇晃着凝实—— 他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他的轮廓终于清晰。 “我想过了,”崔聿说,“还是决定留下陪你。” 周存远心头滚上一团火,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我不会再给你【番外】百里漆和裴容的故事·1 裴容离开后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是一次逃跑。 他从地上站起身,穿过正厅。推开大门,来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抬脚上去就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从容坦荡,以至于他沿途经过了许多仆人,没有一人将他拦下。 ——他上车的地点,甚至只离少主不到二十米。 百里漆应付完不请自来的周列正,若有所思地站在街边抽了支烟,随后接连召见家臣,等他终于想起来被自己丢在厅内罚跪的、那个不驯服的奴隶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小时。 两个小时,没有任何防护,跪在玻璃碎片上。 裴容依旧没有一句求饶。 他有心想要放任裴容就这么跪下去——跪死了拉倒——又多少有点不甘心,觉得让他这么死掉也算是便宜了他。 百里少主皱着眉,叫来仆人询问,“他知道错了吗?” 仆人还是一脸蠢相,根本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您说什么?” 百里漆瞥了他一眼,“你明天不用过来了。” 仆人茫然地被管家吩咐人带走。管家倒是识趣,恭恭敬敬地说道,“少主,裴先生他已经知错,找您认错了。” 百里漆心里郁结的闷气才算散了些,“让他来。” 谁想到服侍他二十年的管家也露出蠢相,犹犹豫豫地说,“裴先生已经过来了啊……” 他看了眼手表,小心翼翼地补充,“两小时以前,裴先生就从厅里起来了,说是想明白了,去找您的。” 百里漆猝然抬眼看向他,眉毛挑得差点飞起来,“他根本就没来。” 一个荒唐的念头转过众人心间,彼此脸上都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然而紧急调出来的监控又明确地显示着,裴容上了出租车就没回头,一直没回来。 百里漆只觉得一团怒火涌上,他阴沉着脸,反而笑了,“去给我查那辆——” 急促仓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惊慌地推开门:“少主!不好了!” ——多位家主被留在宫廷内,失去了联系。 此事涉及重大,一个奴隶逃走的事相比之下不值一提。百里漆咬牙切齿,很想把这个人骨头抽出来一根根掐碎了,此刻却也只能暂时搁下。 他想到周列正,狐疑地发消息质问:「裴容跑了,是不是你干的?」 一条信息不够,他百忙之中,又抽出空放狠话:「我会让周家知道手伸太长的代价。」 周列正半响只回了四个字—— 裴容是谁。 百里漆恨恨地扣上手机。 局势动荡,这种时候不适合调用多余的人手来寻找消失在车流人海中的裴容,只能先将裴家监控起来。 然而裴容并没有联系这家人——所有通讯工具在来到百里家后就被全部收走,裴家的人也联系不上他。 他像一条鱼,什么都没带,只孤零零地纵身一跃,悄然融进了无垠的海。 百里漆烦躁地踹开一张椅子,旁边地板上有几块没清理的玻璃残渣,上面还残存着裴容凝固的鲜血。 被圈养的猎物如此轻易地从自己手中逃脱,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酝酿着冰冷的怒意,盘算着惩罚他的新手段—— 给裴容保留完全的躯体看来还是太优待他了,现在的科技水平做出的假肢能还原八成功能,不需要时取下来,就能最大程度地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水珠顺着他的额发滑落,百里漆抬起手,五指插入湿透的短发间向后一捋,凌乱的发丝服贴地倒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他冷笑着想,就从双膝以下截肢好了,这样做狗的时候,爬起来也方便。 他关掉淋浴喷头,随手抓起浴巾,目光不经意一瞥,感觉架子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浴巾架上分明放的是两份。 他心里没由来的一紧,抬眼环视过去——浴袍挂着两件,洗漱品摆的也是两份,甚至沐浴用品都换了个牌子。 因为那个该死的贱人对百里漆原来常用的那一款过敏。 百里家在市中心,偏西式的宅邸,到了凌晨宵禁管家就会给仆人间落锁,他经常折腾裴容,把他收拾得一夜都回不去下人的居所,只能在他这里留宿。 刚开始他在侧间,百里漆把他折磨得狠了,连路都走不了,偏又随时要用。渐渐的,他也习惯留在他房间里了。 他的睡衣摆在百里漆的旁边,房间里丢着束具和别的东西…… 在那个清冷倔强的男人逃走的三天后,百里漆骤然意识到,他在自己身边留下来多少痕迹。 这让他怒火中烧,同时又百味杂陈。 他踹开房门,守着外面的仆人一悚,紧张地看着他。 自家少主一声不吭,脸黑得如同锅底,仆人以为他要发泄怒火,提心吊胆地等着。男人却沉着脸,径自换了个房间睡了。 【番外】百里漆和裴容的故事·2 “你说大殿下什么时候表孝心不行,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去?” 刚从宫里放出来的男人捧着仆人递上的热茶,惊魂未定地在厅里来回转圈。 茶汤在杯沿里晃,泼出来烫了手背,他嘶了一声也不放下,接着絮叨。 百里漆面无表情,耐着性子听自己父亲抱怨。 “现在好了,让小太子给全抢走了!功败垂成啊!哎!”他长吁短叹,“真是押错宝了……不过这个周家也是能忍,你天天跟周老二混在一起,他一点风没透过吗?”他急于找人倾诉,然而他的儿子手里摆弄着什么东西,心不在焉地望着角落,烦躁都写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