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就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晓这事好了。 反正装傻这方面,他做得驾轻就熟,实在太有心得了。 周存远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我要走了,”他说,“明珺姐,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燕明珺牵起裙摆,笑吟吟地朝他挥了挥手,“有人在等我。”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转身,天青裙摆卷起一阵风,落叶一样轻飘飘地飞走了。 周存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了笑。周家今非昔比,他此刻提前离场,倒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毕竟还没有到散场的时候。他的车停在角落,司机倚在门边,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周存远心情忽然好了些,脚步下意识加快。 “阿聿!”他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 他沿着宫邸的长廊往前走,侍从官跟在他的身后,四周只能听见规律而沉闷的脚步声。 历代君主的肖像油画在两侧墙壁上里静默地注视着他,转过一道回廊,前方站着一个少年人。 他一母同出、最小的弟弟站在灯下,以往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如今空荡的挂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消瘦——显然,他这段时间非常不好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眉目柔和的脸,秀气得像个娴雅的女孩。 “大哥。”少年柔柔地唤了一声,手扶胸口欠身行礼。 他脚步停下,垂眼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弟弟,眼里浮起一点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位皇弟在朝堂上那些所谓的犀利政见,不过是顺着母亲随年岁增长而日益激进的念头,替她出口的漂亮话。朝野上下都看得明白,他毫无根基,只是投其所好,借女王的势才有了今日。更何况,他生父的身份…… 大皇子从不认为,这样的人有资格与自己并肩。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陛下还在等我述职,不要耽误时间。” 小皇子微微低着头,见他冷漠,就乖巧地改了口,“我是来向皇兄道贺的。兰台案了结得如此利落,宫廷内都在称颂大哥的手腕。” 他觉察这位兄长对自己的敌意,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经开始颤抖,“之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皇兄,我心里一直不安,好不容易等到皇兄回来,所以立刻就来向您认错了。” 深夜 他的幼弟说得诚恳,细瘦的手指不知所措的绞在一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畏惧,又可怜,又乖巧。 他凝视着少年那张脸,微微抬手,侍从官无声后退两步,将旁边的宫人屏退。 “小五,认错也要有个态度。”他说,向前踏近一步。 小皇子感觉到了他态度稍稍软化,立刻露出惊喜的恳切笑容,“皇兄说的是……”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下颌被男人骤然抬起,他被迫仰起头,那双秀美的眼睛里闪过惊惶,像受惊的小鹿。 “真想认错,”大皇子拇指摩挲着少年脸颊上细腻的肌肤,语气却毫无动容,“就把你手里的东西都先交出来。” 他最小的弟弟睫毛轻轻颤了颤,一滴温热的眼泪沿着脸颊滚落,打湿了他的手指,“……我……我会做的。”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他俯下身,语调压得阴沉,一点也不为弟弟可怜兮兮的模样心软,“见不到你放权的诚意——” 他刻意放缓,满意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我不介意让你走上你父亲的老路。” 小皇子打了个颤,单薄的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求皇兄……”少年的声音带了点哽咽,眼眶发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就好,我会处理好的,一定会让皇兄满意!” 大皇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松开手。 他没有收敛力道,少年的脸颊上留下清晰的红痕,在雪白的皮肤分外显眼。男人喉结滚动了下,眼神晦暗不明,冷冷道,“我的手脏了。” 眼前的人连眼泪都顾不得擦,慌张地抽出一张丝帕,半跪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笨拙地擦拭他碰过自己脸颊的手指。 他是女王陛下亲诞的皇子,与他骨血相连,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自己脚下踩着的一粒微尘。 “奴婢就该有奴婢的样子,”他垂眼看着这个终于学乖了的弟弟,“想在我手下活下来,就好好记住你今天的样子。” 少年的眼泪将整张脸都打湿,在他脚下慌不迭地点头,“小五记住了,谢谢皇兄……” 他抬手,掌心落在那人发顶,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像在嘉奖一只驯顺的狗。 直到这时,少年才真正松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皇子离开之后,他久久没有起身,直到被屏退的宫人们重新回到长廊。 “五殿下,奴婢送您回宫。”一名内侍将他扶起,恭敬说道。 泪眼朦胧的少年忽然抬起头,微笑着问道,“母亲看到了吗?” 内侍轻声道,“会让陛下见到的。”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提醒,“恕奴婢直言,殿下,您这样做未免显得有些刻意了。” 小皇子扯了扯身上那件专门做大一号的衣服,用袖口擦拭掉脸颊上未干的泪水,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当然知道母亲会发现,但是无所谓。” 因为…… 这也是他计划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 交错闪烁的霓虹灯将夜照亮,落日之后,行人终于能够放慢脚步,停停走走,整座城市比白天更有生气。 街道上,一辆黑色机车疾驰而过,路人惊异地侧目,机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礼服长裙的女人,长发被夜风扯得向后飞扬,裙摆猎猎作响。 “啊啊啊啊——” 她像个漂亮的疯子,抱着身前骑士的腰,脸颊贴在对方背上,在风里快活地拖长音大叫。 “我早就想这么干一次了!”燕明珺扯着喉咙,声音断断续续,“要是穿婚纱就更震撼了,超大的拖尾飞起来——” 身前的骑士瞥了一眼后视镜,立刻严肃打断她,“把裙子抱起来,卷进轮胎里会很危险。” 燕明珺哼哼唧唧地低头,心虚地把那截飘飞的天青色裙摆拢进怀里。 机车却在这时放慢了速度,在街边稳稳停下。 燕明珺委屈地从她身后探出头,“干嘛不走了?我都把裙摆收起来了。” 骑士摘下头盔,露出女人冷冽英气的面容——是她的管家,白藏。白藏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手机响了。” “……哦。” 燕明珺跳下来,手忙脚乱地从礼服口袋里翻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挑起眉头,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燕明珺蹲在街边接通电话,过长的裙摆交给了白藏托着,优雅地问候对方,“您好,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另一端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最近东区监管加强了,你如果在那边有项目,周转时注意一些。” 燕明珺微微一怔,随即客气地应道,“谢谢提醒,我会留意。还有别的事吗?” 那头沉默了下。 “不要陷进去了,”周列正说,“趁早离开a市。” 燕明珺眨了眨眼,茫然地回答,“啊?我家就在a市啊,我能去哪里?” 周列正冷冷道,“不是跟你说的。” 燕明珺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看向白藏。她开的是免提,所有动静白藏都能听见。她眉头微皱,冲着燕明珺轻轻摇头。 男人好像猜到了她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干了什么,轻嗤了一声,继续说道,“你是对坚果过敏,那天晚上的菜里,没有坚果。” “呃……” “下次再偷吃坚果自杀,回你自己家,我不想周家变凶宅。”男人毫不留情地揭穿。 燕明珺气结,正想怼回去,电话却已经被对面挂断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打开摄像头拍了个竖中指的照片,在通讯录里找到他,恶狠狠发了过去。 周列正平静扫过那张即时回复,面不改色地叉掉了对话。 空旷的仓库里没有灯,几只铁桶里浇了汽油,熊熊燃烧的火将空气煨得发烫,几个黑衣男人在摇晃不定的火光里搬起血还没有凉透的尸体,利落处理掉。 他们刻意放轻了动作,避免惊扰到他。 周列正垂眼,看着手中的通讯器,界面停留在一个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时间已经是一个月前。 白峥卸职那天,手机被收走了,他们最后一次发消息是在那天上午。 周列正交代工作的语音条下,是白峥回复的两个字——收到。 那天周列正心情不好,语气严厉了些,所以白峥在收到之后,又加了一个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