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纸讦书惊府台,两家暗斗各怀胎。
梅姨设伏劫囚去,对头挥刀杀将来。
乱刃相交人马散,孤身中箭落荒埃。
世间多少机关算,总被无常一笔裁。
话说徐老头自那日在府衙被当堂判了杖八十、刺配千里充军之后,便被押入大牢,候秋后发配。
那八十杖打得他皮开肉绽,幸而他常年跑船,筋骨还算结实,又有狱卒看在沈远塞的几两银子份上手底下留了几分情,才勉强撑了过来。
在牢里蹲了大半个月,伤口刚刚结痂,发配的日子便到了。
两个解差给他上了枷锁,押着他一路往北走。
徐老头不知道的是,他那桩案子在庐州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成了街谈巷议的奇闻——一个跑船的老东家被自家船工推下江去,大难不死沿江乞讨回来告状,这故事实在是太离奇了些。
寻常百姓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可庐州织造局的吴大人却从这桩案子里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沈远是跑船的商人,与织造局多有生意往来,徐老头跟随沈远那么久,不管他知道不知道刘同知账外货物的事,只要把他截杀,然后以查截杀案为由,就能顺藤摸瓜的扳倒刘同知,于是他便将梅姨娘唤到跟前,冷着脸交代了一桩差事——找人半路劫杀了徐老头。
她连夜安排了一队人手,约莫十来个人,都是她惯用的黑衣护卫,个个身手利落,她自己也是个会功夫的,她自己换上夜行衣,蒙了面,亲自带队去劫囚。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这边刚布置下去,刘同知那边便已得了消息。
刘同知安插在吴府的耳目将梅姨娘的布置打听得清清楚楚,连他们埋伏的地点、人手、暗号都一五一十地传了回去。
刘同知大喜过望,当即派了一队杀手尾随其后,吩咐他们不必理会囚犯,只需趁乱将梅姨娘拿下——活的拿人,死的拿尸。
有了梅姨娘,便有了吴大人指使劫囚的人证,这桩案子足以让吴大人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这一日,解差押着徐老头行至一处荒山野岭,正是午后时分,烈日当空。
山路两旁古木参天,密林深处鸟鸣稀疏,只有蝉声噪耳。
两个解差走得口干舌燥,便在一棵大树下歇脚喝水。
徐老头戴着枷锁蹲在路边,正低头打瞌睡,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惊醒,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山路两侧的树林里突然窜出十来个手持刀剑的黑衣蒙面人,直冲解差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纤细,虽蒙着面,却能看出是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手执一柄柳叶弯刀,厉声喝道:“把人留下,饶你们不死!”
两个解差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水囊拔刀便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囚犯。
那为首的黑衣女子正是梅姨娘。
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徐老头吓得浑身发抖,不知这些人是何方神圣,更不知他们要干什么。
他正想说几句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第二拨人马到了。
这拨人约莫二十来个,清一色黑衣蒙面,却个个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他们冲上来不由分说便朝梅姨娘的手下挥刀砍去,刀刀见血,毫不留情。
梅姨娘这边的人猝不及防,瞬间便被砍翻了四五个,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梅姨娘大吃一惊,认出这些人的装束分明是织造局刘同知手下的死士。
她顿时明白自己中了埋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消息能走漏得这般快,她身边定有内奸。
她咬牙挥刀架住迎面砍来的两柄长刀,厉声喝道:“有内奸!撤!”
可哪里还撤得了。
刘同知的人马人多势众,出手狠辣,片刻间便将她带来的黑衣人杀得七零八落,只余她带着几个亲信边战边退。
她回头一看,只见那徐老头趁两伙人混战的工夫,竟自己捡了块石头磨断了枷锁上的绳索,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一头扎进了山路旁的密林,转瞬便消失在了树丛深处。
梅姨娘想去追,却已自顾不暇——一支冷箭从暗处飞来,正中她的后肩,箭头上浸了蒙汗药。
她只觉肩头一阵剧痛,眼前便开始发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刘同知的死士们攻势愈发凌厉,显然是要活捉她。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夹紧马腹,伏在马背上朝另一个方向突围。
那马驮着她冲出包围圈,狂奔了一阵,她终于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顺着路边的土坡一路翻滚下去,最终落进一条干涸的沟渠中,人事不知。
刘同知的人马忙着追杀梅姨娘残存的手下,又分出人手沿着她逃遁的方向搜寻了许久,却因天色渐暗、密林阻隔,一时没能找到她藏身之处。
为首的死士头领下令暂且撤退——那个囚犯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跑便跑了,无关大局。
他们的目标是梅姨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另一边,徐老头已穿过密林,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才敢停下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