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南原醒来的时候,左肩的疼痛比昨天轻了一些。他慢慢坐起来,用右手撑着床沿,把受伤的左臂小心地从被子里拿出来。手腕上的青紫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肿也消了大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还有些僵。
这不是旅馆。这是克莱因的朋友帮忙租的一栋老房子,在那不勒斯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层,他们住第二层。楼下是房东老太太多娜·卡门,七十多岁,头全白了,但手脚利索,每天清晨都会在院子里浇花。她知道他们受了伤,从不多问,只是偶尔会在门口放一篮新鲜的水果,或者一壶煮好的咖啡。
昨天傍晚搬进来的。雫说旅馆太吵,换药不方便,吃饭也不方便。她让克莱因帮忙找一处能做饭、能安静养伤的地方。克莱因打了几个电话,当天下午就有人送来了钥匙。房东没有问他们的身份,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受伤,只是把钥匙交到雫手里,说了一句“好好养伤”,然后走了。雫没有道谢,她不会道谢,她只会把房租提前付了三个月。
厨房不大,但够用。灶台、水槽、冰箱、碗柜,煤气灶只有两个灶眼,锅铲挂在墙上,锅是铁的,有些沉。雫试着颠了一下锅的把子,手腕上的力道分布得很均匀。水龙头的水压不太稳,开大了会溅出水花。她去市买了大米、盐、青菜和几样简单的调味料。
南原从卧室走出来,左臂依然垂在身侧,不敢有大动作。雫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用夹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垂在耳边。锅里煮着粥,蒸汽从锅盖的缝隙冒出来,把她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早。”她说。
“早。”
东野已经坐在客厅的沙上了。说是沙,其实是一张老旧的布艺长椅,弹簧有些塌,坐上去会陷。他的腿搁在一只木凳上,木凳是房东从储藏室翻出来的,四条腿不一样高,垫了一本旧杂志才稳。他手里拿着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正在翻昨天的记录。
“三乡前辈,粥好了吗?饿了。”
“快了。”
雫把火关小,转过身。她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摆在灶台上。碗是陶的,深口,表面有冰裂纹。
“南原,你先吃。”
她把南原那碗粥盛好,放在灶台上。
“你自己端过去。”
南原用右手端起碗。碗很烫,他换了几个角度才找到不烫手的位置。走到餐桌前,把碗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他的右手是好的,但整个身体为了平衡那只受伤的左臂,坐姿有些歪。手腕在力的时候,肩膀也会跟着使力。肩膀一使力,伤口就疼。他咬牙忍住了,但手开始抖。
抖得不厉害,只是轻微的、持续的颤动。勺子在半空中晃,粥从勺沿溢出来,滴在桌上,一滴,两滴。他咬着牙想把勺子稳住,把那一勺送进嘴里,手不听话。他越用力,抖得越厉害。
东野抬起头看到他的手在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雫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南原的手,看了几秒。她把茶杯放下,先端了一碗粥给了东野,再从南原手里拿过勺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
南原看着她。
“张嘴。”
他张开嘴。雫把勺子送进去,抽出来,又舀了一勺。
“烫不烫?”
“不烫。”
她又一勺。
“三乡前辈,我也受伤了。”东野在沙上举起一只手。
“你自己吃。”
东野把手放下,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很慢很慢地送进嘴里。他的手腕不抖。
南原吃了几口,雫喂一口他吃一口。
“好吃吗?”雫问。
“好吃。”
雫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已经不烫了。
她把那碗粥喂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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