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登记马车停在东墙外时,车轮还在滴水。
不是雨水。
车板缝里淌出的水带着黑泥,泥里夹着碎芦苇和半截鱼骨。车夫把缰绳缠在手腕上,没下车,只隔着车门问:“这里是不是收河西流民?”
守门的陆七握住短刀:“先报人数,报来源,报车里有什么。”
“十一人,河西北堤,两个老人,五个女人,三个孩子,还有一个伤脚的男人。车里有三袋湿衣,一只空水囊,六张牌。”
“粮呢?”
“没有。”
陆七看向沈棠宁。
车上的人数和刚才那块陆字木牌一样,都没有登记。可车轮上的黑泥与河西北堤的淤泥相似,车底还粘着一截被水泡白的麻绳。它像一辆运过文书的车,也像一辆从灾区拖人出来的破车。
如果因为十万石灾报有假就拒绝车门,车里的人会先成为被数字造假牵连的真灾民。
如果因为车里有孩子就直接放行,任何人都可以把一张假牌和几个无辜的人绑在一起,绕过影子仓的核验。
“开门。”沈棠宁说。
陆七没有动:“按哪一条?”
“按临时接收,不按转运入仓。”
她让人把车停在东墙和水井之间的白线外,又让裴砚川带两个人站到车尾。车门打开前,先在地上铺一块旧席,席上分出三处:能走的站左边,不能走的坐中间,物品放右边。
“他们进来以后,不能直接碰粮袋。”陆七说。
“他们也不该在门外证明到死。”沈棠宁看着他,“先把人和物拆开,才能知道谁在利用谁。”
车门被拉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的裤脚已经硬成一条黑棍,脚背上有被芦苇割出的细口子。男孩没有哭,只抱着一只裂开的木碗,站到席子边后问:“这里有水吗?”
后面下来一个老太太。她的左耳缠着灰布,肩膀上背着一个被雨泡烂的包袱。第三个是拄木棍的男人,右脚肿得亮,鞋底用蓝麻绳重新绑过。
五个女人各牵着孩子,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没有孩子,却把手臂空空地护在胸前,像那里原本抱过一个人。
沈棠宁没有先问她少了谁。
“先喝水,每人半碗。”
“我们不是来讨水的。”那女人忽然说,“我们有牌。”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块木片。木片边缘被刀削过,背面刻着一个浅浅的“九”。
“这张牌能证明你们是九万人里的哪一户?”沈砚白问。
女人捏紧木片:“牌是北堤管事的,说拿到这里就有粮。”
“北堤管事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梁爷。”
沈棠宁接过木片,没有立即归入有效牌。木片上的“九”与陆字木牌不是同一种刻法,边缘没有家庭人数,也没有放时辰。它只能证明有人过一块牌,不能证明牌上的数字代表什么。
她让沈砚白把十一人分成三栏。
第一栏:当前在场,十一人。
第二栏:能说出原居地、同行人和失散点,九人。
第三栏:只有牌或口述,尚待核验,两人。
“孩子也算待核验?”怀抱空臂的女人问。
“不。”沈棠宁指向其中一个孩子,“孩子算当前在场。待核验的是你们的来源,不是孩子有没有资格吃东西。”
那女人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孩子叫阿满,三日前在北堤冲散了。我带着他的外套来的。”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小小的青布褂,袖口缝着一粒白扣。
沈棠宁没有把这件外套加进人数,也没有把空臂女人从灾民名册里删掉。
“写失散一人,写在场一人。两栏都不能混。”
老太太抬头:“那你们会去找他吗?”
“先把失散点记下来。如果有下一批从北堤来的人,再对照孩子的衣物和名字。找到之前,他不能被写成死亡,也不能被写成已经领粮。”
“可十万人的表上,哪有地方写一个孩子?”
沈棠宁看着公开木板:“没有地方,就把表改到有地方。”
这句话被站在水井边的人听见了。
有人低声说:“她这是承认十万石的数字根本不够。”
另一个人说:“也可能她要把每个失散孩子都算进来,好向三州再要粮。”
“记下来。”沈棠宁对记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