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驿的井水在冒热气。
不是盛夏晒出的温热。
井沿石缝沾着白浆,吊桶提上来时,桶壁烫得不能久碰。浑水表面漂着油花和几撮灰毛,最下面沉着半只已经胀的死鼠。
押送队从槐树驿走了四十里,正午才赶到这里。
队伍携带的四桶水只剩一桶半。九匹马比人更早闻见井中异味,在槽边打着响鼻,不肯低头。
“井坏了!”最先打水的差役把桶摔在地上,“有人往里扔了死东西!”
犯人已经围到井边。
“没有井水,今晚喝什么?”
“前面柳河不是有水?”
“桥都冲断了,谁知道河还能不能过!”
有人去抢水车。守车差役横棍阻拦,第一棍还没落下,三四只手已经同时抓住桶盖。
周成拔刀:“退后!”
刀光让最前面的人停了一瞬,后面却还在推。水车一旦翻倒,剩下的一桶半水连半日都撑不到。
“把水车推进马棚!”沈棠宁喊,“门只留一人宽,水桶分开放,别堆在一起!”
“马棚有后窗!”驿卒说。
“钉死后窗,门口两名差役,里面两名见证。先报存水,不水之前谁都不碰。”
周成当即挥手。六名差役护住水车,陶七斤和卢氏作为昨日轮值见证跟进去。马棚门一关,人群失去能直接争抢的目标,冲势总算停下。
秦越蹲在井边,用木片蘸了一点白浆。他没有往嘴里尝,只将木片贴到一块油污布上。湿处很快硬,边缘微微热。
“生石灰。”他说,“量不少。水里还有腐肉,不能喝。”
有人问:“烧开也不能?”
“煮水能防一些病,不能把石灰和烂肉煮没。谁想试,先把自己的嘴留给我治。”
“那把水淘清呢?”
“也不行。”
“井这么深,底下总有干净水。把上面几桶舀掉——”
秦越抬头:“石灰沉下去还会继续热。你能把一口井舀干?”
没人再问。
沈棠宁看向每日清点木板:“存水多少?”
陶七斤在马棚内复称水桶,卢氏看刻度,沈砚白记录。
“一满桶四十斤,半桶十八斤,另有各车私存水囊合十二斤。”沈砚白隔门报数,“总七十斤。”
“人数?”
“犯人和罪眷六十二,差役二十三,驿卒四人,另有刘粮差。共九十人。马九匹,骡两头。”
沈棠宁在地上划出三列。
人,牲畜,做饭。
七十斤水分给九十人,每人连一斤都不到,还没算牲畜。按这个日头继续赶路,半个下午便会有人中暑倒下。
“先不做粥,午粮改干饼。每人半碗水,伤病和孩子加半碗。牲畜先润口,不喂足。”她说。
马夫急了:“马不喝足走不了四十里!”
“所以今天不走四十里。先找新水源。”
周成问:“哪里找?”
驿卒指向驿后:“以前有条引山水的旧渠,荒了七八年。后来打了井,谁还清沟。”
“渠从哪来?”
“东坡石泉,绕过一片林子。近年泉小,不知道还有没有水。”
“多远?”
“来回七八里。”
周成看了日头:“派四个人,一刻半回报。其余原地休整。”
“我去。”孙魁从第三车人群里开口。
这是沈棠宁第一次听他主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