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个。”
押官周成合上点名册,看了一眼日头。
“再点。”
六月十一,沈家改判后的第四日。
刑部后院停着七辆囚车,五辆装重犯,两辆装脚镣较轻的流犯。车旁堆着草席、铁锅、口粮和每人一套准许带走的旧衣。六十三名犯人连同罪眷按车排开,脚链拖过石地,声音杂乱得像一场下不完的冰雹。
北城门将在申初落闸修补洪水冲坏的门洞。若这支流放队赶不上,至少要再等五日。五日足够刑部重新解释奉敕,也足够户部将沈砺安单独提走。
周成从第一辆车重新点起。
“吴大海。”
“在。”
“陶七斤。”
人群里一个瘦小男人抬手:“在、在这里。”
“秦越。”
“没聋。”
周成抬眼瞪了那名原军医一下,继续往下念。
沈棠宁站在第五辆车旁,用拇指依次按过指节。每听见一个名字,她便记一个数。第二遍点到最后,仍是六十二。
“蒋文同。”周成喊。
无人回答。
他又喊一遍:“原水部司书吏,蒋文同!”
队列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沈砺安猛地抬起头:“他也在这批流放名册上?”
周成翻到那一页:“青峡堰账册失察,杖八十,流三千里。你认识?”
“他在水部抄了九年河工账。”
“昨晚还在吗?”沈棠宁问。
周成不耐烦地看她:“刑部后院夜里三道锁。他能飞出去?”
“我问的是昨晚点名时,他在不在。”
负责夜点的差役被叫来,想了半天:“亥初在。蒋文同住东耳房,昨夜他还说肚子疼,向我讨过一次净桶。”
“之后呢?”
“桶是今早收的。人没见。”
周成骂了一句,命人去搜耳房和茅厕。
沈棠宁看向北门方向。太阳已经越过院墙一半。
“申初关门,从这里到北门,囚车要走多久?”
“平日半个时辰。洪灾后两条街封着,至少一个时辰。”
“还剩多久?”
“一个半时辰。”周成把册子卷进腰间,“找一刻钟。找不到,按逃犯报,其他人先走。”
沈砚白道:“押送册少一个签收,北门验牒不会放行。”
“我是押官,我知道。”
“那一刻钟不够。”
“不够也只有一刻钟。你们以为这队里少的只有人?马少两匹,粮车晚了一辆,北门还等着核验六十多副脚镣。我给你们找人,出了城谁替我追日头?”
周成说话不客气,账却算得清。
沈棠宁问:“谁签夜点,谁收净桶,谁开过东耳房?”
“你又想查?”
“蒋文同若真逃了,少查一刻也追不上。他若没逃,现在每一刻都可能决定他能不能活。”
“出了事谁签字?”周成问。
“我签不了官文。”
“那就别给我添事。”
“我能让您少丢一队人。”沈棠宁指向已经开始骚动的囚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少了一个。拖到申初还没结论,他们会猜改判有变、押官要灭口、北门根本不会放行。您是想一边压六十二个人,一边搜一个人,还是把问题分开?”
周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两名差役正在喝止说话,囚犯却越聚越紧。有人悄悄扯脚链,有人盯着敞开的后院门。
“你要怎么分?”
“沈砚白帮您把队伍按车复核脚镣、衣物和口粮,裴砚川认得军递和北路,让他看押送路线有没有临时改动。您给我半个时辰查东耳房,派两个人跟着,所有现归您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