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仓方向忽然传来争吵。
先进去的人又被堵在门洞里。一个穿青色吏服的中年人张开双臂守着内院,身后是贴有官封的木箱和成排账柜。
“外院可以避水,内库不能进!这里都是税契和待解银,丢一页,谁赔?”
张校尉被他挡住:“外院满了,后面还有人!”
“那就去别处。税仓不是善堂。”
人群越堵越密。有人开始拍打后门,里面的人怕门被撞破,又搬来一张长案顶住。前门报数的军士喊到七十三便再也报不下去。
沈棠宁踩上刑台残留的高处,估了一眼税仓屋檐和院墙。
“罗大人,内院地势比外院高多少?”
“三尺。”
“银箱能不能上晒账台?”
罗缜还没回答,守门税吏先喊:“官封未验,擅动就是坏封盗库!”
“那就当众记封。”沈棠宁说,“两人看印,两人搬箱,一人逐件报数。银箱上台,空出内院。账柜不要整柜抬,先搬最下两层,水从地面进,不会从屋顶进。”
税吏气得抖:“你知道一柜有多少册吗?混了一本,三年都理不清!”
“不挪,半刻钟后一柜都剩不下。你要一本一本理,还是一页一页捞?”
“你——”
“她说得对。”罗缜已走到仓门前,抽出自己的监斩朱笔,在第一道官封上签下名字,“今日开封、移库、容民,皆由本官具结。张校尉,找识字的人记数。守库吏,你认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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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库吏盯着那行签名,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慌乱:“罗大人,这不是您的差事。”
“洪水也不是。”
罗缜撕开官封。
堵在门洞里的长案被搬走,内院开放。前门重新开始报数,税仓后门也终于打开。先进去的百姓沿后巷往更高处转移,拥堵的人群松动了一截。
沈棠宁看着罗缜在水里核对第一只银箱,没再出声。
她给出的办法未必最好。真正让办法落地的,是有人肯把名字签在责任下面。
第二股水已经越过膝盖。
西街的铜铃被水冲得一路乱响,声音越来越近,说明主流正在逼向刑场。
刑台西侧的囚车开始晃动。拉车的马早被差役牵走,车轮却被石块卡住,十几名犯人挤在木栏后,伸手去够漂过的杂物。有人求救,有人用肩膀撞门,整辆车摇得更厉害。
裴砚川没有撞门。
他蹲在车轮上方,盯着水面漂过的东西,忽然抬头:“找那个穿黄衫的小姑娘?”
沈玉满的囚衣里面正是一件褪色黄衫。
沈棠宁跨过一张翻倒的案桌:“你看见她了?”
“往布行巷去了。手里抱着东西。”
“多久?”
“水进来之前。”
“布行巷通哪里?”
“北面是河墙,南面绕回税仓。现在北面走不了。”
他说得太熟。
沈棠宁看了他一眼:“你来过西市?”
“三年前查一批失踪军粮。”
囚车里有人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查户口!先把门开了!”
裴砚川没理那人,只把戴枷的手伸出木栏,指向布行二楼:“走檐下。招牌掉下来之前,那里还能避开主水。”
沈棠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布行巷口地势低,水正卷着竹竿往里灌。左侧屋檐下有一条略高的石阶,勉强能落脚。二楼晾布长杆被风和水汽压得弯曲,随时会折。
“你既然熟,税仓有没有更高的地方?”她问。
“后院晒账台。再往上只有屋顶。”
“囚车不能留在这里。水再高一尺,车浮起来会撞人。”
“车轮卡在刑台碎木里。外面的人不挪,里面的人出不去。”
沈棠宁弯腰从水里捞起一根木杠,塞进车轮与石块之间:“把人都移到车尾,再同时往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