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漫过手背,火辣辣的疼意渐渐退下去。
禾娘垂着眼,忽然道:“婆婆,今日的事,求您别往外说。”
姚婆子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肯说,我便不问,可若真出了事,别一个人缩在屋里装死。”
“能出什么事?”
“那便最好。”
姚婆子从鱼案下找出一块干净软布,替她把手背上的水擦净,只是轻微烫红,不必包扎,晾一阵便能好。
禾娘看着姚婆子低下去的花白头,几次想开口,最后仍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是不信姚婆子,可这件事一旦说出来,姚婆子势必要问她从哪里来,邱平为何带着她,她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更怕说完以后,姚婆子看她的眼神会同从前不一样。
罗商人在清河镇住了两日,便随货船离开了,其间没有再来禾娘摊前,也不曾听说他去镇衙门问过什么。
禾娘心里却没有真正松快下来。
那两日她夜里总睡不好,风刮过窗纸,她会忽然惊醒,巷里有人走过,她便要披衣坐起来听上一阵。
第三日夜里,她梦见了邱平。
梦里是一间昏暗客店,油灯闪着昏暗的光,邱平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往一个陌生男人跟前推。
“年纪小些,吃不了多少,带回去教一教,也就听话了。”
那人掰开她的嘴,像在看一头牲口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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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娘想跑,腿却像陷进了烂泥里,邱平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急促起伏,额头全是冷汗。
屋里没有邱平,也没有陌生男人,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禾娘赤脚下床,把床下的木箱拖出来,箱角撞在腿上,出一声闷响,疼得她膝盖麻。
她顾不得揉,翻出压在旧衣下的户帖与公验。
户帖上写着她现在的姓名,也有里正和保人的名姓,公验上盖着官印,允许她离开清河镇,往大名府去。
这些都是真的。
至少如今这个禾娘,已经不是邱平随手就能卖掉的小丫头了。
她抱着膝盖在床边坐了许久,手指还是忍不住抖,方才被撞的地方一阵阵疼,禾娘低着头,悄悄哭了两声。
屋里没有别人,也没人会笑她。
哭完以后,她抹掉眼泪,起来点灯。
桌上放着半块秃头炭笔,她摊开一张裁剩的小纸,一笔一画写下:大名府,二月便走。
她的字被老秀才教过,写的娟秀,禾娘盯着那几字看了一会儿,正要将纸收起,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碰在门板上,又迅缩了回去。
禾娘一下吹灭油灯,屋里黑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外面再没有声息,只有寒风刮过屋檐,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又过了一阵,她才握着邱平那把柄短匕,小心拉开院门。
昨夜下过一层薄雪,门前的雪地里,赫然留着半枚属于成年男人的鞋印。
那鞋印朝着巷口,很快消失在杂乱的脚印里。
禾娘站在门槛后,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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