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平市仓门口,粮铺还没动静,排队的人先乱了。
木牌挂出来以前,队伍还算规矩。拿青禾契的站一边,拿旧仓票的站一边,几个来买平价粮的小商贩靠墙蹲着,怕占了军户家属的位置。有人背着空布袋,有人拎着竹篮,还有个老妇把半旧的米瓮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肯醒的孩子。
他们都等着辰时开仓。
昨日平市仓门前还说,今日凭青禾契和官仓票照旧平价粮。排在最前头的妇人天没亮就来了,鞋底沾着泥,手里那张青禾契被她用布包了三层,展开时边角都被捂热了。
破锣响过以后,守仓小吏踩着木凳,把新木牌挂到门侧横木上。
木牌上的墨还亮着。
今日校仓,平价暂停。
短短一行,像一块石头砸进米缸。
队伍往前挤了一步。
“什么叫暂停?”
“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我家锅里已经没米了,校仓校到什么时候?”
“青禾契上写了凭契按官仓平价借粮,仓门不开,契算什么?”
守仓小吏把木栅一拉,挡在门前。他年纪不大,身上穿着半旧青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却已经挂不住了。
“今日校仓,仓门不开。”
他只会念这一句。
问的人越多,他念得越快,念到后来像在背一张催命帖。
一个卖豆腐的小贩急得把扁担放下:“我不多买,就一斗。昨日豆腐卖出去的钱都在这儿,今早买不着米,家里三个孩子吃什么?”
“官仓的规矩,小人不敢改。”小吏低着头。
“谁让你挂的牌?”
这句话从人群后头传来。
闫掌柜挤了进去。他没有亮秦府名头,也没有穿什么显眼衣裳,袖口还沾着早上东市布棚蹭来的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小商人。
他先看木牌,再看挂绳。
绳结新,木牌新,钉子也新。
横木上旧钉眼不少,新牌偏偏避开旧钉眼,往旁边挪了一寸。这个位置看着不起眼,却刚好挡住了后头一枚旧牌留下的浅痕。
闫掌柜没急着说破,只抬头问:“这牌是谁让挂的?”
小吏看他衣裳普通,脸色沉了些:“仓上有仓上的规矩。”
闫掌柜点头:“规矩好。规矩总有落款吧?若是仓上主事写的,写主事名;若是京兆府临时令,写京兆府;若是户部来文,写户部。你这牌上只写暂停,没写谁停,停到几时,这规矩怕是少了半截。”
小吏喉咙动了动,没答。
旁边一个粮铺伙计倚着门框看热闹,听到这里笑了一声:“掌柜的,您管得宽。官仓校仓,哪里还要向买粮的人报备?”
闫掌柜也笑:“买粮的人不问,等回家锅冷了,问谁去?”
那伙计撇撇嘴,不说了。
正在这时,街口让出一条窄路。
方惟礼先到。
他今日没有带大队衙役,只带了京兆府文吏、御史台副笔和两名禁军。人少,脚步却稳。秦照月走在后头,身边跟着青枝。旧账箱没有动,白瓷盘里的铜牌原件也没有带来,青枝怀里只夹着一张证物抄条和一份封好的铜牌拓纸。
南门那张公开账台,仍旧留在南门。
秦百川不能碰旧账箱和秦府副印线,便留在验箱线外看局;老周和裴行舟还在账台旁做百姓见证;暂存契照旧按手印。秦照月来东市,带走的是一条线,不是把整个局都搬空。
她一出现,平市仓门口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些。
有些人松了一口气。
也有些人更慌。
因为秦照月来,说明这木牌不是小事。
方惟礼站到木栅前,先看牌,再看仓门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