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情,众人也都看见了。
崔朝歌是听到动静之后,从侧路赶过来的。
他今日本就不是为了狩猎,只负责皇帝的安全,所以始终守在离御帐不远的那一片林子里。
只是他也没想到,一个错眼的工夫,陈凤举的马便像点了火的爆仗一样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如今他虽没再说话,可那脸色也真的很是不好看。
陈凤举跪在地上,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无数遍。
惊了马,还撞了同袍,又惊了圣驾。哪一桩单拿出来都够他吃一壶的。他不敢抬头,只垂着眼,等着天子降罪。
可李隆基却没火,甚至沉默了片刻,才忽然问了一句:“那青石上,果真一个字都没有?”
陈凤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先问这个。
他飞快地想了想,当时林子里暗得厉害,只看见那石头通体青,约一人高,像半截从地里长出来的旧碑。刻没刻字,他现在也开始犹豫了。
“回陛下,那里光线太暗,臣……臣没看得很真切。”他说完,又抬头看了薛建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薛建树便也伏低身子,接了一句:“臣也只扫了一眼,不敢断定上头有没有字。”
李隆基没接他们的话,只将目光转向韦绦。
韦绦正从远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他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一路又滑,跑得袍角都卷起来一截,人到了跟前连气都喘不匀,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李隆基皱了皱眉,没让他跪,只朝旁边指了指,让他先站着回话。
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李锦瑟和李淑然。
那两人正一左一右站在李未央身边,一个替她擦裙摆上的水,一个拿帕子吸她袖口里的潮气。
李未央看着又狼狈又可笑,但心情似乎很好,嘴角是上翘的。
李隆基把目光移到李未央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忽然问:“李未央,你可会骑马?你……”
“必须会呀!”李未央几乎没等他把话问完便脆生生地答了出来,又补了一句,“臣还会骑牛呢!”
“没问你这个。”李隆基嘴角都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崔朝歌抬了抬下巴:“崔朝歌,你去找一匹温顺些的马给李未央。”又对陈凤举道:“陈凤举,你带她再回一趟,去看看那块青石。李未央,你看仔细了,回来一五一十说给朕听。”
李未央本想说“看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那青石前摆了九只香烛。
九为尊,这样的数目,绝不是山野百姓能用的。
若那石头只是寻常人家立的野碑,有名有姓,或刻着某乡某氏的来历,那倒罢了。
可它偏偏没有字。
一块无字碑,立在乾陵近旁的密林深处,前面又燃着九烛。
这个中意味,便不再是“有人上坟”那样简单了。
旁人或许看不明白,尚仪局的人却不能。
无字碑这东西,大唐只出过一块,是则天皇后陵前那块。
她在时,处处要争天下第一,自比秦皇汉武,后来也学了始皇帝,碑上不刻一字。
此事在宗室旧人心里,本就不是什么秘闻。
如今这里又冒出一块无字青石,偏在乾陵近侧,偏用九烛之数,这哪里是野祭,分明是有人照着则天皇后旧例来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