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三碗酒过,崔朝歌已经拎着醒过酒的拉隆·赤桑回来了。
他仍然是面红耳赤,额角还沾着方才被按在地上时蹭上的灰,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老实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叫嚷,甚至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垂着头……这“醒酒”怕是也用了些手段的。
李隆基看着他,眼中依然有笑意。
“行了,今日高兴,一起喝酒便是。你也不要想太多。”他重新坐下,拿过高力士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声音却能够让大殿中的每个人听清楚,“朕的大唐,还不至于觊觎你那小块地方。你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先让自己强大起来,免得总受旁人的欺负。”
这话说得像一句来自长辈的劝告,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悯。可谁都听得明白,这轻飘飘的“不觊觎”三个字底下,压着怎样沉重的分量。
拉隆·赤桑的头更低了,几乎抵到了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尚·赞咄连忙替他答道:“陛下教训得是。如今亲眼见了大唐的繁华,我等心生羡慕。日后,定然要多来长安,多多向大唐学习。”
“欢迎啊。”李隆基将手中酒碗饮尽,随手一搁。
高力士立刻又替他斟满。
李隆基喝得不算少,却始终面不改色,依然是那副帝王威严中带着三分慵懒的姿态。
他靠在御座的扶手上,目光在殿下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李未央身上。
李未央正偷眼看他。
那目光里有畏惧,有庆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
大约在今日之前,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把这种场面驾驭得如此游刃有余,不动刀兵,不怒不惧,仅凭三言两语便把最烈的蛮横化成了最软的跪拜。
她那双眼睛在满殿烛火下怕也已经是亮得惊人了。
李隆基瞧见了,忽然问道:“李未央,为何这般看朕?快把朕方才说的话翻译过去,不许结巴。”
李未央吓得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说道:“哦哦哦,通译官……通译官来,通译官说得比臣好……”
她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是真不敢再出这个风头了。
文武百官全看着,她一个尚仪局九品掌赞,若是再上前去翻译,像什么样子。
“那又如何?”李隆基意味深长地扫了尚·赞咄一眼,“让尚·赞咄听一听,大唐尚仪局一个九品的掌赞都会说你们的话。大唐人才济济,这便是在告诉他,莫要耍什么花样!”
尚·赞咄脸色微变,双膝一屈,又跪了下来,姿态放得比方才更低,头也埋得更深:“陛下英明!我等定然遵守今日签订的协议,努力经营贸易,促进货物往来,绝不敢贸然动战争。”
“哈哈哈,一言为定!”李隆基笑得很是豪迈,抬了抬手。
高力士立刻将酒碗重新递到他手中,他仰头一饮而尽,才又慢悠悠地开口,“今日下棋也颇为尽兴。这样吧,朕便将这副双陆棋赠予你们,也教你们永远记得今日的誓言。”
他转头看向李未央,眼睛里又浮起那层似笑非笑的光,“李未央,去,把棋盘拿过去吧。”
“是。”李未央又吓得一哆嗦,好在这回只是拿棋盘,不是翻译,大约不会再结巴了。
她飞快地看了李锦瑟一眼,李锦瑟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微微点头,朝她递了一个“去吧”的口型。
李未央这才慢吞吞地朝方才下棋的那张矮榻走过去。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副普通的棋盘,和昨日在库房里见过的那些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