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从侧边进入大殿时,杨承玄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到李未央带着胡姬舞娘们从侧门猫着腰进来,立刻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舞姬们腰间和脚腕上那串细碎的铜铃铛,让她们务必放轻脚步,莫要在这时候出任何声响。
胡姬们立刻会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然后侧着身子,贴着廊柱的阴影里慢慢挪去。
而也在那一刻,李未央终于看到了。
兴庆宫大殿里,所有的灯都点起来了。
几百盏鎏金铜灯同时亮着,将整座大殿照得富丽堂皇,甚至都有梦幻般的金色炫光。
鲜衣的官员举杯交错,笑意盈盈;吐蕃使臣的席位上摆着整只的炙羊,羊油滴在铜盘里滋滋作响,冒出一缕缕混着胡椒和孜然香气的白烟;武惠妃和永丰公主坐在御座下,满头的金饰和满殿的灯影交相辉映,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李未央躲在大殿西侧的阴影里,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忽然哐哐哐狂跳起来,这是大唐的排场!是东方最辉煌的存在!
此刻,李龟年已经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皇帝李隆基亲自写的词,那词句大气磅礴,掷地有声,像是有人把大唐的山河全都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声音清亮而辽阔,像一只孤鹰在极高的天幕上盘旋,又像一匹骏马在无垠的旷野上奔行。
他唱着的时候,满殿的人都不说话了。连那些最粗豪的吐蕃武士都停了酒碗,怔怔地望着他。
同时,李未央也现,原本应该搁在李龟年面前的那架羯鼓,此刻正被皇帝李隆基握在手里。
他坐在御座上,袖子挽到了肘弯,两只手握着鼓槌,一下一下地敲在鼓面上。
那鼓点浑然天成,与李龟年的歌声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像是天与地之间早就合谋好了这一段乐章。
皇帝的脸已经有些红了,额上浮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可他敲鼓的手却依旧极稳,那一声声鼓点不疾不徐,像是要把这整座大殿的心跳都统一在自己的节奏里。
吐蕃使者们用自己粗大的手掌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节奏与皇帝的鼓声意外地合拍。
这些从雪域和草原上来的男人,听不懂词句,却听懂了歌声里的那份豪迈与苍凉。
一曲唱罢,大殿里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
李龟年退到一旁,乐工们重新调弦,鼓声再起,但这一次,胡姬们该上场了。
杨承玄忙不迭地领着胡姬们往大殿中央走,罗珊走在最前头,赤足,脚踝上系着一圈极细的银铃铛。
穆莉安跟在她身后,已经把手从铜铃上松开了,正轻轻转着手腕,活动着筋骨。
达丽雅朝李未央点了点头,做了个“放心”的口型。古丽仙最紧张,小小的脸绷得紧紧的,路过李未央身边时还怯生生地朝她伸了伸手,被李未央飞快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胡姬们在大殿中央摆好了阵型,恰好皇帝李隆基的羯鼓落下了最后一槌。
那一槌极沉,在大殿的横梁间荡了好几圈,余音未散之际,罗珊脚踝上的银铃便响了。
一声,两声,然后是一连串的清脆,像有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