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蹲在河堤上把一截新挖的渠沿踩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骂回去就骂回去。咱们把河道修好才是正事。”
瑶瑶点了点头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河堤边上蹲着看她娘指挥民夫砌石。河道里的水比半个月前深了一截,清淤之后露出来的河床铺了新挖的碎石,两岸的堤坝加高了一尺半。
工部的小吏拿着图册在边上比对尺寸,对完了朝陆华点了点头:“娘娘,这段的坡度对了。”陆华把炭条收进袖中,偏头朝河堤下游看了一眼。下游还有好长一段等着修,可眼下这段通水之后两岸的田已经能浇上了。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工棚方向走了。
瑶瑶跟在她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她娘,伸手牵住了她娘的手指头。院子里那棵槐树在远处的河堤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
周衡回到任上之后没有闲着。他那个县挨着凉州地界,离正在修的河道不到两天的脚程。头一个月他让人在凉州城里转了几圈,把工地上经手石料和木桩的几个人摸清了底细。
工地上管石料的是个姓吴的主簿,四十来岁,在工部挂了十几年闲职,这回被派到凉州来管物料进出。周衡让人递了帖子请吴主簿在凉州城里吃了一顿饭。
席上两个人先聊了几句修河的事,周衡把话头往石料上引,问了一句“河道上用的石头从哪进的”。
吴主簿端着酒盏答了句“南边山里采的,走水路运过来”。周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散席之后他让身边的人跟吴主簿又走动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吴主簿收了一只匣子,里面搁着五十两银子。
收完银子之后吴主簿把下一批石料的单子改了,原本该从南边山里采的青石换成了城北一处旧采石场里剩的碎石。那批碎石硬度不够,遇水泡久了就酥。
碎石运到工地那天瑶瑶不在。她跟着陆华去下游看堤坝的进度,工棚里只剩两个小吏对账。碎石砌进河床之后头几天看不出什么,河水流过去表面平平的。可到了第五天夜里,凉州北边下了一场急雨。
雨水从山上灌下来,河道里的水涨了一截。那段用碎石砌的渠壁被水一泡,底下那层酥了,上面的石块跟着往下塌。先是渠壁塌了一角,水从缺口涌出去冲进了旁边的田里。田埂被冲开之后水势更大,半夜工夫淹了下游三个村子。
村里的百姓从梦里惊醒,披着衣裳往高处跑,有人跑得慢被水卷走了,有人抱着孩子爬上了树。天亮的时候河道下游一片汪洋,田里的庄稼全泡在了水里。
凉州知州当天早上写了急报让人快马送进京城。急报递到御书房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皇帝坐在案后把急报翻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
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工部尚书和国师来”。工部尚书先到的,在案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回话。皇帝问了几句施工的进度和用料,工部尚书答说“石料由吴主簿经手,臣这边只有入库的账目”。
国师到的时候皇帝已经把急报看完了第三遍。他把急报推到国师面前,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往下坠:“凉州河道垮了。塌的那段用的石料不对劲。你让人去查吴主簿经手的每一笔账。”国师坐在轮椅上把急报看了一遍,微微颔首推着轮椅退了出去。
瑶瑶和陆华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凉州城。她们在下游看堤坝的时候听说了垮塌的事,赶回来的时候城里已经乱成了一片。逃出来的百姓挤在城门口,有的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发呆,有的围在粥棚前面等救济。瑶瑶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比平时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她偏头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句“去工地”,护卫抱着她沿河堤往上游走了一段。垮塌的那截渠壁还摊在河道里,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断口处露出来的石块颜色发灰,拿手指一捏就碎。
瑶瑶蹲在断口边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心念平平地朝国师府的方向铺过去。国师在京城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当天晚上。他把信拆开看了两行,搁在桌面上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备车,去凉州”。
第二天傍晚国师的马车停在了凉州城外的工棚前面。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到垮塌的渠壁边看了一遍,伸手捡了一块碎石在掌心里捻了捻,搁回去的时候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查吴主簿。从他上任那天查起,经手的每一笔石料全过一遍”。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国师坐在轮椅上朝河堤下游看了一会儿,那边被淹的田和村子在暮色里灰蒙蒙的一片,水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收回目光偏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瑶瑶,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段河道得重修。银子的事臣来想办法。”瑶瑶站在河堤上看着那片被水淹过的田,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先查人。查清楚了再修。”
凉州河道垮塌的折子递到朝上之后,弹劾的折子跟着就来了。这回不止一两个御史,工部、户部、礼部各出了人,联名递了一本厚折子,措辞比前几次都重。
折子上写的是“端贵妃携幼女擅修河道,未经堂议、未核工料,致渠壁垮塌、三村被淹、百姓流离。臣等请将端贵妃及其女押解回京,交大理寺审问,以正朝纲”。
折子递上去之后殿面上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跟着附议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都一样:修河是朝廷的事,妇孺插手坏了规矩,出了事就得担责。皇帝坐在上面把那本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
他扫了一圈殿面上站着的人,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河道是朕准修的,银子是她们自己出的。塌了是有人动了手脚,不是她们修得不对。你们不查动手脚的人,倒先参修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