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倒伏的荒草与断裂的石碑,青云寺全貌在雨雾中彻底显露出来。
山门歪斜坍塌,朱漆剥落殆尽,院内杂草齐腰,大雄宝殿半边屋顶损毁,雨水不间断倾泻而入,打湿满地残破的佛像基座。
殿旁的钟楼还算完整,木质结构腐朽黑,一口厚重的青铜古钟悬于正中,钟身布满绿锈,纹路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整座寺院荒凉死寂,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恶鬼的阴冷,只有一种贯穿数十年的枯寂与安稳,沉淀在每一寸砖瓦草木之中。
咚!
第二声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鹿泠看得真切。
无人触碰的青铜古钟自行震荡,钟口涌出浓稠的音波,顺着雨雾向外铺开。
音波里包裹着一层淡灰色的老旧念力,无声缠绕在闯入者的神魂外围,压制心神,牵引运势,这就是村民游客受灾的根源。
钟楼下方,一道苍老清瘦的人影缓缓凝实。
老者身着褪色破旧的僧衣,身形佝偻,眉眼平和,头顶戒疤浅淡分明。
他赤着脚站在积水的木质楼板上,皮肤干瘪褶皱,周身没有阴寒气韵,只有常年伴佛苦修留下的清苦静定。
他手中握着一根老旧的撞钟木槌,动作缓慢规整,按照晨昏礼佛的旧例,一下一下撞击铜钟。
无视滂沱大雨,无视荒废殿宇,无视闯入院内的生人,他沉浸在自己重复了半生的作息里,机械而虔诚地完成撞钟仪式。
邵祁目光一凝,瞬间溯源查清了老者残魂的全部过往,轻声告知鹿泠。
“他是这座寺庙最后一位住持。”
“三十年前香火断绝,僧人四散,唯有他一人不肯离去。自愿留守荒废古寺,青灯古佛为伴,日日晨昏撞钟礼佛,守着这座破败山门直至圆寂。”
鹿泠静静看着钟楼里的老僧,心底了然。
这又是一个被宿命牵连的无辜善魂。
老僧一生清贫守戒,无妻无子,无财无业,无仇无怨。
世人追求的名利情欲,他一概不染。
毕生所求,不过是守住一方山门,按时撞钟礼佛,恪守僧人的本分。
他圆寂于钟楼之下,离世时平静安详,没有遗憾,没有怨念。
原本残魂应当随之消散,归于天地,不留痕迹。
偏偏近几年,鹿泠数次途经这片山脉,外泄的厄运阴气随风沉入山谷,落在古寺旧址。
阴气无害,却有唤醒执念的特性。
它激活了老僧残留的守寺本心,放大了他晨昏撞钟的固有习惯。
原本内敛沉寂的残魂重新现世,每逢雨夜气场流通加剧,便会准时起身撞钟。
他数十年苦修沉淀的静定念力,被阴气扭曲属性,原本渡人静心的钟声,变成了压神折运的诡异异响。
本心向善,结果扰人。
初衷无错,祸患无心。
和所有被她牵连的执念魂魄,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没做错。”鹿泠轻声开口,雨声吞没了她大半的音量,“只是守了一辈子规矩,到最后,被我的宿命变成了别人眼里的灾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