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到几不可闻。
可外间的裴砚之都听见了。
青年掀眸,乌沉双目直勾勾盯着横遮于屋中布帘,视线好似穿过帘子,窥见那人妇独坐榻边,独自抹泪。
她又哭了。
有何可哭的?
他已让人去救她的郎君,她还哭?
她就这般想念那个猎户?
分开一晚都不可?
青年不耐蹙眉,骨节修长的五指覆在左边胸膛,只听一声极低的闷哼乍然响起——他听见里间人妇呼吸紧绷了一息,药碗搁在桌上的轻响,还有往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姜祯撩开布帘,见裴执坐在床边,一手撑着膝头,另只手捂着左边胸膛,额上有汗,眉峰紧拢,似在忍受剧烈的疼,想到他胸口的血窟窿,那般重的伤,岂是半月便能好的?
且他今日抱她进屋,身上受力,想来又拉扯了胸口的伤。
她呢?
非但没关心他的伤,反倒错怪了他。
姜祯懊恼不已,心生自责愧疚,走上前一细看,竟发现他指缝间溢出鲜红。
她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竟又出血了!
姜祯吓到险些失语,秀丽小脸也白了一度:“裴公子,你快躺着,我帮你换药。”
这半个月来都是郎君帮裴执换药,可眼下郎君不在,她不得不上手,好在先前帮他换过一次,不至于束手无措,可真当她站在床边,看着裴执身上的白衫时,心头又再起纠结。
若要帮裴执换药,又得解开他衣裳,免不了直视他的身体……
一个外男。
一个有夫之妇。
如此这般,不合礼数。
青年似是看出她为难,手支着床艰难起身,声音虚弱极了:“嫂子若是觉着不方便,我自己来便好了。”
青年虚弱的喘了几声,欲伸手拿走她手中草药,也不知是太疼了,还是伤口再次遭遇撕裂的缘故,抬起的手倏然脱力坠下。见他都这般了,姜祯怎好再守着男女大防,事出有急,晌午她晕倒,不也是裴执抱她进屋吗?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她,裴执的伤怎会又这般严重?
姜祯上前扶着裴执手臂:“裴公子莫要逞强,我帮你换药。”
裴砚之顺着人妇轻柔的力道顺势躺下,乌黑的瞳仁从她手上移到那张秀丽柔和的脸颊上。
他还以为,这人妇心肠冷硬如石,因那毫无实质的男女大防当真不管他。
原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软心肠。
现下,她眼里心里都是他了,不再是她的郎君。
不枉他自伤一番。
也算值了。
姜祯忍着羞臊,解开裴执衣裳,当里衣撩开,剪开巾布,触及到血淋淋的伤口时,心里的愧疚愈发重了。
她强忍着对狰狞伤口的惧怕,小心翼翼用巾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见裴执眉峰紧拢,额上浸出细汗,姜祯手轻微一抖,小声问:“可是我擦的太重了?”
裴砚之:“还好。”
姜祯松了口气,一遍遍用温水濡湿巾布,细细擦拭。
她不敢擦得太重,只捏着巾布一角,一点一点拭去青年肌肤上沾的血迹。
轻如羽毛的擦拭带起一阵阵陌生酥麻的异样,像万千只虫子沿着皮下青筋直往里钻,似在啃噬他的骨肉,吞噬他的血液。
这种感觉陌生极了。
从幼年至今,裴砚之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好似一把细小的钝刀,一寸寸刮在皮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