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医馆后门来了一辆青布骡车。
赶车的是个半大小子,跳下来敲门,说是琅琊山陈大夫的药庐空了,陈大夫让把东西拉来郁府。
谢棠晚迎出去,正好看见陈明仲从车辕上慢慢下来。
老头比去年见的时候又老了些,背更驼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全白了。
他站在医馆后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写着“福安医馆”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药童,哼了一声:“闹腾。”
谢棠晚笑着上前扶他:“师父,您终于肯下山了?”
“山上的柴火不好砍了。”陈明仲没有让她搀扶,自己拄着一根竹杖往里走,“再说,你的厨子炖的莲藕汤确实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棠晚哭笑不得,跟着他往院里走。
陈明仲穿过前厅,一路打量墙角晾着的草药,时不时伸手捻一捻,闻一闻。
走到诊案前面他停住脚步。
“谁在看诊?”
“我。”谢棠晚说,“大部分时候是我。有些疑难杂症我拿不准的,就送去给城西的李大夫看。”
陈明仲“嗤”了一声,撩起袍子在诊案后坐下。
“从今日起,疑难杂症拿来给我看。你半吊子本事,别糟蹋了好药材。”
谢棠晚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眼睛弯弯的,转头就让人把李大夫那边的疑难病案全都搬过来。
陈明仲一页页翻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提起笔批注几行小字。
当天下午就来了个棘手的病人。
城东染坊的周掌柜,胸口痛了半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人都瘦得脱了相。
陈明仲搭脉,又看了看舌苔。
他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三颗黑丸,让周掌柜当场含了一颗。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掌柜的脸色就缓过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
没几日,所有人都知道福安医馆来了个白胡子老神医。
陈明仲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诊案后面,一直看到日落,比年轻人还有精神。
谢棠晚劝他歇一下,老头儿眼皮都不抬:“我歇了一辈子了,如今就剩这点事情做,你再拦我,我就回山上去。”
谢棠晚不劝了,只是变着法子让厨房多炖一些滋补的汤,端到他手边。
傍晚,医馆正要关门,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她提着一只竹编提篮,篮子上盖着靛蓝布巾,看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
那女人四十上下,风韵犹存,只是那双手颜色有些异样,泛着暗红。
殷红药。
谢棠晚原本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见她,立刻放下笔迎了出去。
“你今年来得晚了些。”谢棠晚接过她的提篮,领着她往后院走,“路上不顺利?”
殷红药笑了笑:“山里有一窝野猪把路拱了,绕了三天才出来。”她边走边打量院子的陈设,“你这间医馆又扩大规模了?比我去年来看还要大了。”
“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了,做药房用。”谢棠晚给她倒茶,顺手掀开提篮上的布巾。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白瓷瓶,每只瓶子上都用墨笔标了名字和用法。
有些是解毒的,有些是外敷治疮的,还有几瓶专门标注了“小儿慎用”的小字。
“你今年倒是没弄那些要命的玩意。”谢棠晚笑着拿起一瓶来看。
殷红药抿了口茶:“早些年你恨不得把天底下的毒药都备齐了防身,如今那场仗打完了,我何必再给你添麻烦。”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明仲拄着竹杖从前面的诊室往后院走。
“那是你师父?”殷红药压低了声音,“早就听你说他在琅琊山上住着,下次我上山采药,可以去拜会拜会。”
“他可不一定见你。”谢棠晚笑了,“我师父脾气古怪,不喜欢接近生人。上次京里太医院派了人来请他入太医院供奉,他让人原封不动把聘礼扔出去了。”
殷红药挑了挑眉,她伸手从那堆瓶子里挑出一只最小的,推到谢棠晚面前。
“这个你留着。里面是三粒清心丹,不管中了什么迷障,含一粒就能醒神。我自己试过的,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