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花辛夷还是把那身旧布衫换了下来。
换完之后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眉梢带着从前当盟主时的英武之气,只是鬓角染上了一些白霜。
她伸手把那几根白头藏进髻,出了门往福安医馆去。
谢棠晚蹲在后院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花辛夷穿着新衣裳站在檐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花姨?”
花辛夷从袖子里掏出那道诏书甩了甩,挑着眉毛:“托你的福,混了个护国夫人当当。”
她把诏书塞回去,蹲下来帮谢棠晚把晒了一半的黄芪翻个面,“有什么要我做的?外面那些不安分的东西,这一仗打完怕是还有漏网之鱼。你花姨别的不行,收拾几个小杂鱼的手艺还没丢。”
谢棠晚笑了笑,伸手把花辛夷袖口沾的面粉拍掉。
“先帮我把这拨黄芪晒完。”
花辛夷笑了一声,蹲下来跟她一起翻药材,两个人并排蹲在日头下,谈笑风生。
顾清让的擢升令跟轩辕拓海的镇国亲王金印一块儿下来。
少年将军连升两级,从四品宣威将军直升正三品,赐了蟒纹战袍。
顾清让接旨,转头就把新袍子叠好压箱底了,依旧穿着他那身旧战甲去了军营练兵。
郁澍在医馆后院切药,听见前面的堂屋里谢棠晚在跟人说话。
他放下刀,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一个穿官服的人把一叠文书放在柜台上,弯腰弓背的很客气。
谢棠晚接过文书翻了翻,是公主仪仗和俸禄的增补条例。
她看也没仔细看,往抽屉里一塞,回头看见郁澍端着半碗切好的当归站在帘子后面。
“看什么?”谢棠晚走过去,拿手指沾了一点他碗里的当归粉尝了尝,“嗯,这刀工可以了。”
郁澍把碗递给她,闷声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谢棠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碗放在桌上,半晌才开口道:“柳家的事,你听说了吧?”
郁澍点头。
当朝丞相柳如晦满门抄斩的消息昨天就传遍了京城,柳氏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曾经煊赫一时的望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他听人议论的时候,想起谢棠晚提过一句:她娘姓柳。
谢棠晚坐到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柳家的人我不认得几个,可说到底,那是我娘的娘家母族。”
郁澍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当归粉轻轻推到她的手边,像是怕她够不着似的。
“柳如晦是我的族外公。”谢棠晚盯着脚下的青砖,“他跟胤亲王勾结,跟那个妖道也有往来,死有余辜。
可柳家其他人呢?有些十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跟着一起砍头,流放。我听说,族里有个比我大不了两岁的表姐,被配到了岭南。”
郁澍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鼻尖上有一点汗。
谢棠晚转过脸来看郁澍,嘴角扯出个很浅的笑容:“洛先生教我的。顺势而为,不做无用之功。事情已经这样了,难过归难过,我改变不了什么。可我能记住。”
“记住什么?”
谢棠晚把当归粉的碗端起来,用指尖拨了拨里面的粉末,“等将来有机会了,打听打听岭南那边流放的人怎么安置。顺势而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等那个势到了,再做该做的事。”
郁澍看着她,忽然想起谢家祠堂地下那扇门。
门后的女孩说话的时候也是这种口气,软软糯糯。
“你那个表姐,你还记得她的名字。”
谢棠晚“嗯”了一声,低头笑了一下:“就记得这一个。”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
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院子里晒着的药材散着苦香。
花辛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柜台上留了一包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桂花糕,还温着。
谢棠晚掰了一个递给郁澍,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她就着旁边碗里的凉茶咽下去。
郁澍默默吃着桂花糕,两个人谁也没再提柳家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