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没有接话。
风从墙外吹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墨临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汤迟迟未动,像是舍不得喝下这最后一口。
对面,谢易正坐着批公文,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突然间,墨临开口道:“封印解开了,你的功德也已经圆满了。”
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像是他等的不只是解封这一天,而是等到这句话能好好说出来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你随时可以走完最后一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任期还有一年半。”
墨临点了点头:“那就一年半后再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催促。何时位列仙班该由谢易自己做决定,他无权干涉。况且他已经在封印中等待过五百多年,也不太在意是否再多等一年半了。
墨临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收进袖子里,安静地坐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玉茗花,看着窗外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裳,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身影,像是隔着五百多年的灰尘和石壁,终于看清了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易见状摇摇头,将批改好的公文放置在一旁,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他给吏部的辞呈草稿,字迹比平时略重一些。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对面传来墨临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的轻响。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句号被盖在了旧章的边缘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他知道那一年半足够他把剩下的路走稳,也足够他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墨临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更何况他也不急。
谢易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像是要把自己在这座县衙里走过的每一步都落进纸里。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被日光拉长,像是刚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单纯出来透透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谢易坐在桌前批公文,头也没抬:“我爹在义庄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在石麒麟像前面摆供品,还叫你麒麟大仙。”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爹的手艺很好,也很虔诚。”他顿了顿,“他供了我很多年。”
谢易状似玩笑般打趣:“他供的不是你,是麒麟大仙。”
墨临失笑:“那不还是我吗?”
灶房里传来谢老九切菜做饭的声响,锅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漫过墙头,把香樟树的叶子染成暗金色。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打算去跟谢老九道谢。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夜里,谢易躺下以后,汤圆蜷在他枕头边。
谢易问:“你看见墨临了吗?”
汤圆说:“看见了。他设下的障眼法只对凡人有用,我是妖,不影响。”
谢易闭上眼睛:“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汤圆说:“他左右都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不差这一年半。你也不差。”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谢易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出声叫住那道风,因为他知道墨临已经安顿好了,不需要他再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墨临在院子里待了三天。他不出声,不露面,像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影子,有时坐在廊下看汤圆和芝麻斗嘴,有时蹲在井边看韩菘蓝洗菜。
谢老九总觉得院子里有个人,但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每天多盛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他也没多问。
韩菘蓝有时候会往空处看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傍晚,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外灌进来,门没开,但桌上的纸被吹得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槛旁边。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发出脚步声,像是顺着风滑进来的。她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易身上,然后转向窗台上的墨临,说:“你果然出来了。”
墨临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她对面:“看样子,你早知道我会出来。”
玄衣说:“我知道你会出来,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转向谢易,“你的功德已经圆满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夸奖,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天庭那边已经收到了封印解除的消息。如今灵石现世,墨临的刑罚期也满了。等你位列仙班,他也就能重新归位了。”
说着,她看了墨临一眼,墨临没有说话。
玄衣继续道:“至于你——”她重新看向谢易,“等你任期满了,走完最后一步,天庭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她说完这些话,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出了门槛,身影融进了暮色里。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墨临站在窗台旁边,看着玄衣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老样子,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
谢易说:“你认识她?”
墨临说:“嗯,过去在天庭的时候见过几面。”
谢易没有追问。他关上窗户,把桌上的公文收拢,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吃饭了。”
墨临跟在他后面走出签押房。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谢老九在灶房盛汤,韩菘蓝在摆碗筷。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天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