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
谢易说:“也许是风刮的吧。”
芝麻狐疑,“哪儿有风啊?我怎么没感觉?”
谢易没接话。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松林深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问谢易:“你见过翠屏山神的真身吗?”
谢易说:“没有。”
汤圆问:“那你想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