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四月初五,柳道全休沐,约谢易和石子昂来自己家做客。左右也无旁的要事,二人便欣然应邀前往。
上门做客也不好空手去,石子昂便带了一个玉兰陶瓷笔搁,谢易则去花市抱了一盆茉莉花。眼下正值茉莉花的花期,也算是为柳师兄的屋子添添香气。
柳道全的住处离翰林院不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刻着“柳宅”两个字。里头正房三间,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中间是堂屋。宅子虽小但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有在定期打扫。
一进门,柳道全便让他们俩坐下休息,自个儿则钻进了灶房忙活起来。
虽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但柳道全却不忌讳这些。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捣鼓,很快便出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烧豆腐、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排骨汤。卖相虽然一般,但味道居然不错。
“师兄,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谢易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柳道全说:“来盛京后学的。没办法,盛京居大不易。自己做不仅省钱,还能想吃什么做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石子昂也倒了一杯,轮到谢易时却只倒了一杯茶,“易之,你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还是喝茶吧。”
谢易端起茶杯,没说什么。
三个人吃着喝着,聊起了会试的题目,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聊起了盛京的吃食。柳道全说翰林院隔壁有一条巷子,里面有一家卖卤煮的,味道绝了,下次带他们去吃。
石子昂说他在国子监附近的笔墨店淘到了一块假墨,但用起来还行,柳道全哈哈大笑,说“假墨也是墨,能用就行”。
吃完饭,柳道全把碗筷收了,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不大,但种了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
就这样喝着茶,悠闲地聊着天,一转眼太阳慢慢西移了。二人起身告辞,柳道全送他们到门口。
谢易和石子昂沿着巷子往外走。
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谢易眯起眼。不由感叹:“真好啊。”
只是像这样闲适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放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十。
初九那天晚上,谢易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隔壁有人在吵架,吵到半夜,后来被周婶骂了一顿,才消停了。
初十天还没亮,石子昂就来敲门了。谢易已经起了,正在系儒衫的带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出了门。
路过李记面馆的时候,石子昂说:“时间还早,要不先去吃碗面再去看榜吧。”
谢易说好。面馆里坐满了人,都是来看榜的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地吃面。石子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要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谢易闻着那熟悉的骨汤香味,忽然觉得饿了。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面汤,不过即便如此面汤还是有些烫,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石子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石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谢易放下碗。
石子昂想了想,说:“如果会试过了就等殿试,如果中了进士,就等着吏部铨选。如果不中,就回去等下一科。反正再不济也是个同进士。”
“你肯定能中。”谢易说。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面碗继续吃。
面吃完,石子昂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但谢易注意到他擦嘴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只有一点。
吃完面,付了钱,两个人出了面馆去了贡院。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的考生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家人陪着来的,有的是仆从簇拥着来的。谢易和石子昂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
谢易个子矮,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榜,但他不急。石子昂比他高,踮起脚看了看说:“还没贴。”
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了大约两刻钟。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贴了贴了”,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石子昂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
他挤进入群,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考生的脸——有的喜极而泣,有的面如死灰,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遍一遍地挤进去看,好像看错了似的。
谢易远远望着,红纸黑字的榜单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在第三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一直扫了很久,才在倒数几行的位置停下来。
“谢易,江南东道明州府白峤县,会试第三名。”
“石子昂,江南东道明州府玉瓷县,会试第一百三十六名。”
谢易看见了,挤到榜前的石子昂自然也看见了。一百三十六名,在会试录取的近三百人中,算是中间的位置。但比起乡试的四十五名,会试这个名次已经是拼尽全力了。三年苦读,从明州府的举子中杀出来,又在整个大雍朝的读书人中占了一席之地,哪怕名次靠后,那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石子昂转身往回走,谢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了一会儿,石子昂忽然说了一句:“一百三十六。能中就不错了。”
谢易说:“嗯。会试能中的,都是各地州府的尖子。”
石子昂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两个人走在回巷子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春天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柳树新芽的苦香。谢易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殿试好好考,名次还能再动一动。”
石子昂说:“嗯。你说的对。我这个名次,殿试要是答得好,能往前提不少。可要是答不好,掉到同进士里也不是没可能。”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易知道石子昂说的是实话。会试中了,只是第一步。殿试还要排一次名次,那才是最后的结果。而且殿试是在皇帝面前考,答得不好,会试的名次再高也没用。
“石兄,你怕不怕殿试?”谢易问。
石子昂说:“不怕。怕也没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易觉得石子昂说得对。
两个人回到巷口,远远看见周婶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甜酒酿,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大概是隔壁老王头从贡院那边带回来的。她一边把甜酒酿往两人手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知道你们能中!谢郎君第三!石郎君也中了!了不得!了不得!”
她的声音很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她大概没记住石子昂的具体名次,也或许是不想提那个数字,只说“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