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却尘赶紧开口将他叫住!
闻声,男人高大的身影一僵,半晌,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见他,滚了下喉结,结结巴巴道:“太傅,这般晚了,你…你怎的还未睡?”
宁却尘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外衣,抬起眸来,神色平淡无波:“该是臣问陛下,大半夜的,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来臣院子里做什么?”
说完,便见男人的身子更僵了,苍明曜摆了摆手,慌张解释道:“太傅,朕……朕只是……!”
宁却尘没听他说的话,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缓缓走到苍明曜的面前。
苍明曜的话音顿时一梗,看着越来越近的宁却尘,张了张嘴,再编不下去了,露出一抹苦笑来……
“太傅……”
宁却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论道理,宁却尘的身量在男子里不算矮的,可站在身高八尺的苍明曜的面前,便难免显得逊色了,平视向前,只能看到苍明曜的肩膀。
“太傅,朕……”
苍明曜绞尽脑汁,还想再解释点什么,却见宁却尘细眉一蹙,竟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转头便往屋里走!
苍明曜未有防备,踉跄了一下,本想拒绝,却见月光下,宁却尘白皙到透明的脖颈,衣衫轻薄,一阵晚风吹来,露出几抹发紫红痕……
苍明曜立马闭了嘴,乖乖地任宁却尘把他拽进了寝殿里……
甫一进屋,关上门,苍明曜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宁却尘一个重拍拍地浑身一抖!
男人不知在院外站了多久,肩膀上都已落了露珠。
宁却尘皱着眉,边拍苍明曜身上露水边责怪道:“郑德呢?宫人呢?大晚上的怎敢让陛下一个人跑出来?若是夜晚地滑,或是遇到刺客,出了事情怎么办?!”
苍明曜看着宁却尘这般着急担心的模样,怔愣了半晌,终是轻声道:“太傅,朕已经长大了……”
宁却尘动作一顿。
面前的男人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身形更是比他壮上两个有余,早已不是那个小时候刚刚登基,会在雨夜被惊雷吓地发抖,瞒着宫人们偷跑出寝殿来,闯进宁却尘的怀里呜咽哭泣的小皇帝了……
苍明曜见他愣住,却是笑了,继续道:“朕如今已有了分辨的能力,不会再迷路摔进湖里了。”
那是苍明曜登基的第一年,九岁的小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里睡觉,没有母妃陪伴,偌大空旷的寝殿中,只有他一人和影子相伴。
也是一个如今夜一样的夏夜,下起暴雨来,屋外惊雷轰响,小苍明曜被惊雷砸醒,下意识去摸床边,却是摸了空,这才想起母妃已然不在了。
许是悲上心来,连带着不安也空前高涨,巨大的恐惧要将小小的人吞没,苍明曜当即不管不顾地掀被下床,赤着小脚便冲出殿去!
倾盆大雨砸在身上,苍明曜便这么一直跑着,脚底被砾石割破,血液混进雨水堆里,染红了一片……
却偏偏视线也被冲刷,先帝子嗣众多,没曾召见过苍明曜几次,偶尔一次,苍明曜也都是坐在华贵的小轿辇里,与母妃一起的,从未有自己步行走过……
迷了路,小帝王心里迷茫害怕,步子也不免急切了几分,路过清澜湖时,未有注意到青石路上的露珠水渍,脚一滑,“啪嗒”一声,重重摔进了湖里!
还是宁却尘住的近,在殿中听见了苍明曜的惊叫呼喊,当即赶来跳下了水,这才将苍明曜给救起来的!
那湖水深深,夜晚又看不清水底,九岁的少年虽算不得大,可受了惊,控制不住的挣扎挥打!暴雨混杂着湖水,宁却尘自己也险些被他拽下水去,咳了好几口水,才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劲,把苍明曜给拉上了岸!
第二日,宁却尘重刑责罚了御书房所有的宫女太监,就连御书房附近宫殿的宫人也未能幸免,一并连坐!
人人五十个板子,有一两个体弱撑不过去的,当场一命呜呼!
自此,宫内对宁却尘“蛇蝎心肠”、“心狠手辣”的议论声愈演愈烈。
也自此,宫中再无一人敢寻闲偷懒,人人自危,恪公职守。苍明曜身边跟着的侍卫,也加了整整一倍。
谈及往事,宁却尘的眸光柔和了几分,理了理苍明曜身前衣襟,轻声道:“是,陛下已是可独当一面的明君贤帝了。”
“朕才不当明君……”苍明曜嘟囔道,“当明君太累了,那般克己奉公、深明大义,结果最后到死都享不了一日清福,想要的也都未能得到……”
“陛下!”宁却尘皱眉道,“此话以后不可乱说!”
见宁却尘生气了,苍明曜这才打了个激灵,讪讪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嘟囔道:“太傅,我是当真不知,父皇为何非要选我做皇帝?”
“论长幼有序当选大哥,论才高八斗当选二哥,论有勇有谋当选四哥,为何偏偏选了我?”
宁却尘闻言,动作一顿,半晌才抬起眸来,见苍明曜这副落寞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先帝慧眼识珠,自有他的忖度,陛下只需知道,您是先帝亲选的继承人,是堂堂正正的东昭皇帝,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人说什么……统统不必在乎。”
“那太傅呢?”苍明曜忽然抬眼,黑亮的瞳孔中闪着星光,“太傅愿意辅佐朕,也是因为先帝吗?”
亮完又忽然暗淡,苍明曜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是不是当时无论哪一位皇子登基,太傅都会如今日对朕一样,对他们鞠躬尽瘁?”
“太傅是不是……”苍明曜的眼神忽有些沉,“也会愿意为他们承欢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