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疯狗你乖一些好
被摄了心魂的女孩静静看着他,泪光晶莹,显然未听懂他的要求,亦辨不出自己应当要做些什么。
她只微有些不解地闪着瞳眸,似一颗失了色的明珠,被洗去了旁余杂质,唯剩最本真的清澈与温善。
却也没了曾经的明璨与鲜活。
对上这样一双全心全意都是他的眼,即便是假的,每流连一分,也带着扭曲至极的快意,慰藉了梁肃几近透支的渴求与空洞。
仿若受困失疯,终于挣脱桎梏,咬上了食饵的恶犬,体内上涌的气血至今沸腾不止,久久未能平息。
在听到她说恨他,害怕失去她的一刹那,他所有的思索悉数崩断。
满心里只想着要留下她,锁住她。
不择手段地,不留余地地,谁也抢不走。
直到沸热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他的神识才终于清明下来,最终与满室孤寂融在了一起。
烛灯明灭,将一双相拥的虚影投于壁上。
少年抱着怀中之人,沉黯的眼底空洞冰森,犹如附着影子的鬼,唯有抢来的这抹温暖堪支撑血肉。
他面无情绪,亦没有后悔与不安,只是在死一般的寒寂中,极其冷静而缜密地思虑算计着。
微弱飘摇的烛火乍然熄落,黑暗如潮水袭涌而上,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所有深藏的脏劣与谎言……
冬风冽冽,揉碎胭脂香。
毓秀宫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明。
张娢玉独自坐在铜镜前,未曾梳妆。
案上的冷烛早已燃到了底,将不甘炙烤成灰,唯余野心愈酿愈浓。
从前受过的苦,她早就咽够了。
在张府寄人篱下,一有失当便被叔父训斥责罚,克扣饭食之时,她总想着如果被她等到机会,她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去过更好的日子。
后来受抄家牵连,在天牢里被虫鼠哭嚎折磨得数日未敢合过眼时,她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可上天偏让她重活了一次。
她沾着满身污名与泥淖,从断头台下逃脱,从牢狱里爬出来时,便发过毒誓,此生定要争得至高无上的尊贵,洗去这十多年来受尽的屈辱,让世人都闭紧不恭的嘴。
可梁肃却是她碰上的第一个硬茬。
“娘娘……”婢女铃兰知她心气傲,怕她钻牛尖伤了身,不免开口宽慰道,“听说陛下昨夜只来了咱们毓秀宫,另外两处连脚都没歇,想来还是极看重娘娘的。”
铃兰说得很是勉强,到最后,竟连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去。
外人只知毓秀宫表面风光,却不知,昨夜天子特地驾临,可没有丝毫柔情蜜意,一身森凛之下,尽是警示与冷刺,这要传出去,还不定要被多少人看了笑话……
张娢玉自然也知道,梁肃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哥哥。
新朝换代不过半载,饶是有宋氏搭上全力,光是扳倒她的叔父,也已耗损大半元气。
而今朝局不稳,又有屯兵豫州的袁肆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梁肃怎能少了一把冲锋陷阵的悍刀。
就连郭后都寄予厚望,盼她能着借哥哥的军功,去争得梁肃的恩宠,来日好一举反扳。
可她并非昏聩愚钝之人,早在那日秋宴上,她看着梁肃从一介受制的傀儡,步步蛰伏,杀出困局,到最终一威一怒,凌驾百官,震慑众人。
她也曾在那乌泱的人群里,惊羡何为君王气骨,淬磨于水火。
然而在郭韶口中,她却又知晓了他的另一面——
‘呵,这贼子可是阴险至极,狠毒至极!哀家从前还思量,怎的秋宴前夕,贲儿送来一碗参汤就让哀家卧榻不起,再醒神时,他竟闯下大祸,非但调令换防袭刺你叔父,还被袁贼打失了性命。’
‘人人都说他是行径狂放,咎由自取。可贲儿的分量哀家知道,他绝不敢有这样大的主意,都是梁肃!他使得好一招一石二鸟,却拿哀家的贲儿拿枪使,哀家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郭韶的咬牙切齿,令秋宴当日的阴谋重浮了水面,也令张娢玉对梁肃的狠戾有了深切领略。
她一言未发,只是无端想起,当时因叔父并几位兄长皆受了袭刺,阖府上下愤恨至极,也对郭贲之死颇有追究。
听暗桩说,当时禁卫与仵作翻了个底朝天,连郭贲死前服用的酒水点心也一并搜来,只为查清他究竟是死于殴打,还是死于毒害。
结果最终查出的却是,他死前端在手中,当众施压递与宋知斐,却被打翻的那杯酒里,竟下了烈性极强的合欢药……
他是想让宋知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丑态,声名俱毁
如此下作的手段,因关乎皇家颜面,却被瞒得密不透风。
离奇的是,无论是郭贲当众口出秽言,还是暗地下药迫害,郭韶竟皆无反应。
张娢玉不由笑叹,其心肠之冷硬,怕是较之她的叔父还要更胜一筹。
同为血脉相连的侄亲,郭后对郭贲与宋知斐的态度差别,有时连张娢玉一介外人看了都觉怪异。
就好像,宋知斐从出生起,便被她恨到了骨子里。
难为还在她身边规规矩矩服侍了这么多年……
张娢玉自然不关心这些,对于郭韶的拉拢,她也只佯作无奈,笑称了一句:
‘陛下心狠凉薄,连折尽身家向他投诚的宋大人,都只能落得一个辞官遇害,踪迹不明的下场,我一介罪臣女眷,又何敢博得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