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悠看向宁邵,在安元明充满杀意的眼神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永远睥睨着人,让人猜不透心思。
宁邵突然看了过来。
江云悠心中一凛,急忙收回眼,膝盖微动。
她是不是应该识趣些滚远点,毕竟能听见这对话的不多。对面的是必死之人,宁邵身边的除了两个近身侍卫和一个太监,就剩她了。
——喜欢听这些,不知有何有趣。
宁邵的心声又在脑袋里响起。
不同于说话的冷冽,他的心声在大多时候是慵懒的轻松,这种反差带来的奇妙往往会让江云悠一愣,此刻亦然。
只不过比起往日被吓到,江云悠想起刚才被她忽略的那句生气,有些匪夷所思——所以,宁邵以为她抽出手是在闹脾气,然后专门说这些是在……哄她?
江云悠浑身汗毛竖起,打了个寒噤。
也就是这一耽搁,她没能及时退开,而冲宁邵扑过去的安元明被侍卫踹在膝窝,押跪在地上。
“你,”安元明脸颊贴着地,被压得变形,他在此刻才失去以往的气度,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怎么——”
安元明从未有一日忘记过往事,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梦里全是要将他焚烧的过往。
他出生就被视为不祥,母亲是呼延的王女,被献给老皇帝的父亲当做花瓶摆在后宫,却被老皇帝盯上了。
混着两国的血,他不为人所容,最后是王女拼着一条命,让他活下去,却成了奴籍。
没人知道他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
三十年前的冬夜,皇宫的角落死了个无名无姓的奴才,来年三月,宫里多了个叫安元明的太监。
他是呼延的王子,也是宁国的皇子,可不论是呼延以为王女复仇的理由出征,还是摄政王找人继位,没人能想起他。
他什么也不是。
他只是个被呼来喝去的太监。
他不甘心只是个被呼来喝去的太监。
安元明主动同呼延取得了联系,也终于在近三年前成了宁邵身边的总管太监,心中情绪越发阴暗。
同样不堪的身世,凭什么宁邵能坐上皇位。
他谋划了十余年,暗中操控龙福寺起势,逐步取得宁邵信任,而江云悠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机会。
——宁邵终于有了弱点。
可若一开始便是假的呢?
没有正常人会将想杀自己的人放在身边,但他不用问,也知道宁邵那个疯子是如何想的。
有趣。
这丧心病狂的行为,在宁邵那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他觉得有趣。
可宁邵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安元明不服。
当年的知情人早已死得一干二净,他凭什么知道?!
听不清话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太过用力,安元明脸上的蒙面早已掉落,嘴角也流出血迹。
宁邵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挥退侍卫。
安元明挣扎着起身,宁邵的影子笼下大片阴影,让他仿若蝼蚁。
他竭力克制住过快的呼吸,听见那熟悉的平淡嗓音,“人睡不着的时候,就总想找点事情做。撬开人的嘴其实很有意思。”
“再告诉皇兄一个秘密吧,”宁邵压低了声音,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笑意,“今天……是咱们父皇的头七。”
安元明瞳孔放大,刺骨的凉意从心底升起,很快遍布全身。
头七……倒数七日,也就是他向宁邵建议来龙福城的那晚,宁邵从牢狱出来,双手染血,带着疯狂后的平静。
是那晚杀的人?
可老皇帝明明十三年前就死了。
当时那老畜生挨了当胸一剑,被护着撤离,坠入护城河,肿着尸身入的皇陵,却是个假的?
可那时宁邵才十二岁,至今已经十三年。
安元明抬眸,对上宁邵的眼,终于生了恐惧。
“别怕,”宁邵微微弯腰,他好心安慰,“我先前续着他那条命,也就近几年才过了下瘾。”
安元明抑制着想往后退的冲动,却止不住哆嗦,“疯、疯子。”
宁邵不置可否,他顿了片刻,“朕原可以一直留着你。”
安元明擦掉唇边血迹的动作微顿,看向直起身的宁邵,他目光浅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那嗓音听来却莫名让人感觉他在叹息。
安元明忽然想明白他疏漏的东西。
“那日让吴安送那制茶人,其实是为了传消息吧。”
宁邵的所有事情都过了他手,被他所知,所以他才有这个自信布下这个局,可偏偏这一事他只问了两句,便没有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