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没有松开剑柄,也没有靠近桌边。他站在矿室入口与那道灰褐色身影之间的那片暗影中,沉默地审视着那张被灰黑痕迹覆盖的脸。矿室中弥漫着一股煤尘与旧铁锈的混合气味,木桌上的布帛边缘卷曲,边角被反复翻开过,纸张已经起了毛边。
“你认识我父亲。”叶青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的事。
那老人站了很久,像是想要辨认叶青脸上的某些痕迹。矿室中的光来自墙角一盏被铁架护住的油灯,灯焰被细长的铁罩压得极窄,只透出一线稳定的暖光,缓慢地摆动,将那张苍老的面孔一半照亮、一半沉入阴影。他的目光在叶青的眉眼间停驻了两次,然后他移开视线,走向木桌,将桌上的那卷布帛卷起,放进桌旁的一只旧木匣中。
“你很像他。”老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方才缓了一些,“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和他当年一模一样。不爱开口,不爱靠近,先站定了再看清楚。”他说话时没有抬头,像是在对木匣而不是对人说话,“你母亲当年也说他这幅样子让人恼火。”
叶青的手松开剑柄,朝桌边走了一步:“你说你在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为什么是我父亲?”
老人的动作顿住。他侧过头看向叶青,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灰烬深处藏着的一星余烬被风翻了出来。
“因为这处废矿,是你父亲让人封上的。”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他封上这地方的时候,只留了一道后门,留了一条只能让他的血脉走进来的路。”
叶青站在木桌前,隔着那盏灯,与那道苍老的身影相对而立。
“你父亲在临死前的第七天,托人递过一封信到这里,信上只有一句话:‘若有人持剑而来,告诉他,北面的暗桩不过是幌子。真正的通道,在更深处。’”
叶青沉默了片刻,伸手入怀,将那卷父亲留下的旧羊皮纸取出,在桌面上摊开。羊皮纸在油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褪色的墨线在光下清晰了一些,显现出废矿终点之后的一段细如丝的虚线。
那段虚线在纸张的最底部,几乎被边角的卷曲遮掩。如果不将纸面完全展开,根本注意不到它的存在。
叶青的指尖沿着那段虚线滑过,从废矿的位置一路向下,穿过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空白,最终抵达一处极其细小的、被墨点标记的位置。
那墨点极小,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处不慎沾上的墨渍。但它的边缘整齐,像是有意落上去的。
叶擎天给他的时候没有提起过这段虚线。他可能也没有现过。
叶青直起身,将羊皮纸收好,重新看向那张苍老的面孔:“更深处的通道,入口在哪?”
“就在这间矿室下面。”老人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当年你父亲封掉整座矿之前,让人在矿室底下凿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往旧矿脉的第三层。通道的入口用一块铁板压着,上面覆了一层薄土,时间久了,谁也看不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矿室角落堆着的那几只木箱前,伸手将最外面的一只轻轻推开了寸许。
那层薄土之下,露出一角暗沉沉的铁板边缘,边缘与土壤近乎同色。
叶青走到那只木箱旁,蹲下身,以指尖拂开铁板上的薄土和灰尘,露出铁板的完整轮廓。铁板约三尺见方,没有明显的把手或锁扣,但边缘有一道浅凹槽,形状与他身上的玉佩轮廓吻合。
他取出那枚玉佩,按入凹槽。
一声极轻的、像是机括在内部转动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随即铁板微微一沉,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窄梯。
窄梯的铁质横杆锈蚀严重,表面的暗红锈迹在油灯光下泛着沉沉的旧光。梯井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下方是浓稠的、无法看透的黑暗。
叶青站在井口,低头望着那片黑暗,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当年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老人站在他身后,声音低哑,“是‘告诉那孩子,他父亲没有走错路。’”
叶青没有回头。
他侧身,踏上了那道窄梯的第一级横杆。铁杆在脚下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被压了很久,在终于承受重量时出了轻微的松动。
叶青没有停顿,继续向下走去。一道暗影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将矿室的灯光隔绝在头顶,只留下那条通向更深处的铁梯,和梯子尽头那片尚未被任何人踩过的旧地。
林婉清站在矿室边缘,月光石的光线落在她平静的脸上。她看了一眼那老人,又望了一眼那道正在合拢的铁板缝隙,没有开口。
陆锦站在她身后,将手按在了弓弦上,一言不地守着那扇铁板,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铁板之下,那条通往更深处的旧路,正在黑暗中缓慢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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