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宗门里的人对我大抵是没什么印象的。
这也寻常。
我入道的日子,既无惊才绝艳之资,亦无惊天动地之事,虽说是个亲传,却与丹峰上一介寻常丹修没什么区别,日日在药庐里与炉火草药为伴。初识我的人,多说我温婉。
温婉。
我听到这个词时,总在心底轻轻一笑。
不过是不麻烦罢了——不与人争执,不惹是非,不叫任何人难做。
如此行事,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
那些弟子间的勾心斗角,我从不参与。
争权夺利、明枪暗箭,看多了只觉得索然无味。
师兄弟们为了一点机缘、一句褒贬便能生出龃龉,我冷眼瞧着,心下只觉得可笑。
我与季晏礼自是无话可说,那人一身清冷,生人勿近,我与他同门说的话加起来恐怕还不及与药田里的灵草说得多;宋闻么,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偶尔遇见,彼此颔便各自走开,连寒暄都省了。
章知许倒是住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也只是如此——他知道我叫什么,我知道他叫什么,再多,便没有了。
至于江家那两兄弟……
江津风蠢钝张扬,江岫远深沉难测,二人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麻烦。
我自然是能不沾就不沾,他们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干系?
百年如一日,日子便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我本以为,此生便如此了——炼丹、修心、看日出月落,待到修为足够便继位当个长老,这宗门里的纷纷扰扰,不过是我漫长岁月里的几粒尘埃。
可世事难料。
从君师叔收了第一个弟子的那一日起,这平淡的日子,竟像被人投了石子的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终成波澜。
他叫鹿闻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往那里一站,便浑身都是不一样的气度。
脊背挺直,眉目清正,一双琥珀金的眸子望向你时,便让人觉得他眼里有光。
正气凛然——我搜遍脑海,只寻得出这四个字。
他来不过数日,便收拾了江津风,顺带连陶师伯那疼爱的小弟子宋闻也一并料理了。
可惜那日我去药田晚了半步,热闹没看成,回来只听得三两言语,叫我好生惋惜了一番。
不过后面那一场,倒是看得尽兴。
那日江津风在柳霁谦洞府外出手伤人,闹到了殿上。
鹿闻笙带着伤,不辩不驳,只是往那里一跪——
那姿态,当真是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不怒不怨,就那样直直地跪着,脊背仍是挺的,唇角却有血迹未干。
一瞬间,局势便扭转了。
我心里暗暗称奇。
不管是真是假,江津风这罪名是逃不掉了。
可那江津风实在蠢笨,到了这般田地,还在那里叫嚣。
我没忍住,开口便是一句:
“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话一出口,周遭静了一静。
我仍端着那副温婉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闲话。
可心底里,那点快意却压也压不住——又蠢又笨,还恶心,我说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这一开口,倒像是被人记住了。
后来我在药田边遇见鹿闻笙,他正与一个生面孔的师妹说话。
那师妹我见过几回,是新来的,在药田做事,似乎姓颜。
“鹿师弟?”我脚步顿了顿,到底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