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主魂飞魄散的刹那,天地之间缭绕的鬼气陡然一凝,阴寒的冷压也骤然一滞。
齐南笙见状心中大定,重新将游临湘以鬼气结界围拢起来,撑着手中鬼气凝化的长刀起身,再度气势如虹冲入恶鬼之中。
原本在长乐坊主的操纵之下列阵有序,嘶吼有声,凶焰滔天,悍不畏死的恶鬼们,在眨眼之间便已经溃不成军。
这世上能够在变成恶鬼之后还维持住人智的本就少之又少。
这些恶鬼全部都是依靠长乐坊主的真身催化,本就只剩下一部分做人的残识。平素可以当成厉害一些的畜生来驱使,一旦驱使者没了,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他们在齐南笙的长剑之下慌不择路,有些相互推搡踩踏,有些甚至开始相互攻击,更多的选择离群四下逃窜,原本凶神恶煞的鬼军,很快便在齐南笙的绞杀之中土崩瓦解。
待到齐南笙散去了手中鬼气凝化的长剑,周遭已经不见任何恶鬼胆敢再靠近觊觎。
只有远处艮位祭坛的方向,还时不时会传来响彻长空的恶鬼哀号。
齐南笙面上笑意狂肆,他转身,挺直的腰背终于塌陷下来,他弓着腰身,跌跌撞撞地朝回走。
朝着游临湘的身边走。
走着走着他便站不住,跪到地上咬牙强撑。
后来强撑也撑不住,只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
幸好此刻天际的阴云开始消散,天光却未曾显现,想来……已经是黑夜了。
无人看到他这般手脚并用的狼狈姿态。
齐南笙爬到游临湘的身边,散去鬼气结界,迅速检查了一番游临湘的状况。
初入定的修士总要在家族和师长的庇佑之下,在洞天福地之中尽情地被灵气环绕着晋升品阶,才能真正地激发出更精纯的灵根。
一旦灵根定型,日后修为走到哪一步便也定了型。
可是游临湘在这秽祟遍地的鬼市入道,被鬼气围绕着入初定,护法的只有一个恶鬼,还半点帮不上忙。
倘若她的灵根不能受到最好的滋养,她未来走不到天阶上品的巅峰,实在是可惜极了。
齐南笙生平从不会自我责怪,但是他狼狈跪在此刻的游临湘面前,心中也难免生出恼恨和愧疚。
他当时不应该在婚房之中,威胁游临湘带他走。
他不应该在两人进山之后,为了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与她过多交流。
他无助濒死之际的一点点和善,被她当成了珍宝,不惜为此险些丢掉性命。
到如今在这种条件之下入道,说不定会误了终身,待到来日她修为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她回想起自己曾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毁掉了激发灵根的关键,更是与一个入了邪道的人纠缠不清,一定会后悔的。
倘若她没有和自己在一起,以她的本事一定能成功逃离齐家,游家未必会杀她,她会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齐南笙脑中万千思绪,最终凌乱地压抑在心底。
他抬头看了一眼艮位还不断亮起灵光的方向,知道他和游临湘的“萍水相逢”,只能到这里了。
自古正邪不两立。
那群修士回来之前,他必须离开。
如墨的黑云已经自天际散去,一弯清辉自天边洒下。
天亮时,这阴阳市就会重新开启。
齐南笙在此之前,需要像所有鬼邪一样,去学阴沟里面的老鼠,躲起来。
但是他跪地仰着头,望着天际的月华,突然十分茫然。
他还没死。
可是他如今这样子,他还能去哪里呢?
继续留在阴阳市,做一个像长乐坊主一样,占据一方,每日同连人智都没有,只能像驱使畜生一样驱使的恶鬼为伍为伴吗?
他入邪的那一刻就没想过活下来。
他只想偿了游临湘这份强行加注给他的恩情。
如今他们真的两清了。
他却还没死,又该何去何从?
不过齐南笙并没有纠结很久,只几息的神思空白,他便已经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是了,既然老天降下雷龙他没死,既然到了如今他还侥幸活着,那他自然是去做完自己先前没能力去做的未尽之事!
齐南笙撑着地面,爬起来,站起来。
他没有再看游临湘一眼,他转过身,化为一团黑雾,卷入夜风之中。
不过这阵风刮走半晌,另一阵风过来了。
刮来了一块残破的屋舍之中挂着的月白色帘幔,飘然犹如云层落下,轻轻覆盖在游临湘赤裸蜷缩的身上。
游临湘像一个睡得极其酣甜的孩童,做了一连串的美梦。
这美梦贯穿了她贫瘠的一生,是她珍藏在心底反复品鉴,从不舍得遗忘的记忆。
她曾经被养在井里,每一天……每一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娘亲深夜来给她送食物。
娘亲的声音非常非常好听,娘亲喜欢叫她宝贝儿,娘亲说她不丑,说她们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