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点钟,茶几上盛开的弗洛伊德玫瑰散发出浓郁的花香。
倒进玻璃杯里的温水在杯口留下一层潮湿的水蒸气。
被暖色调的柔光笼罩的空间,有种浸泡在白葡萄酒里的微醺感。朦胧的,暧昧的,允许一切发生的。
给人一种战士也会主动脱掉铠甲、终于肯疲惫地向亲信坦露心声的错觉。
但有些事明知是错觉也不忍苛责。
林佑鹤看着奚湜的眼睛,平静而温和地回答她那句毫无真心的关怀:“今天彩排配合灯光和音箱这些走了全套流程,结束得晚了些。”
他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拿出手机调静音模式,然后丢到一旁,问,“后来呢,找到妈妈了吗?”
“算是。。。。。。找到了吧。”
奚湜把林佑鹤眼里异常柔软的情绪当成阶段性胜利,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后面的内容,喝了半杯温水,才继续把往事说下去。
在某年冬天,奚湜和姥姥的确是得到了她母亲的消息。
在奚湜生日的前一天。
打电话到家里的人是隔壁区公安局的警察,他们是在一处山体塌方后,才接到当地居民“发现身份不明的尸骨”的报案的。
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奚湜的母亲在失踪那年就去世了。
法医只能确定她的骨骼上没有钝器或者锐器造成的伤痕,也没有被勒住和缢杀的骨骼证据。没有人知道奚湜的母亲为什么突然会跑到荒山野岭里去,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姥姥没有哭过,沉默地签署了所有认领的相关文件。
在警察阿姨有些为难地劝说家属最好不要和遗骸见面了的时候,奚湜曾担心过姥姥会像骂那些嚼舌根的邻居一样在警局里破口大骂,但姥姥只是体面地同意了警局的遗体处理规定,礼貌地鞠躬说,“辛苦了。”
姥姥把奚湜母亲骨灰的埋葬在老家的墓地,生死茫茫,去送行的也只有她们祖孙两个而已。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姥姥回家后大病一场,高烧时一直在叫她母亲的名字——蓁蓁,蓁蓁。
也许是家庭结构和别人不同的原因,也许是周末总是无法和其他同龄人接触的原因,也许是性格的原因。。。。。。
十七岁以前奚湜一直没有过太亲密的朋友,十七岁以后她不再需要朋友,因而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起过家里的人或事。
奚湜也很少回忆这些,讲述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些惊讶。
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姥姥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衫,裤脚什么地方用平整细密的针脚打过一块补丁,回忆起来都格外清晰。
她在惊讶之余下意识抬眸,看向依然紧握着她的手的人。
林佑鹤逆光而坐,那身温文尔雅的气质似乎有些变化。
他的唇角是抿直的,眉心蹙着,眼帘微阖,总是含蓄地敛在眉眼间的那股温润的柔情也变得深沉郁重。
奚湜被林佑鹤这个过于珍而重之的倾听姿态搞得愣了一下。
恍神几秒,她才继续讲——
那时候奚湜正在上初中,请了几天假在家里照顾姥姥。
姥姥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很生气地教育了奚湜一顿,让奚湜好好学习,不准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请假耽误课程。说完,拖着病体坚持给奚湜蒸了紫薯米饭还炖了鸡肉——“小湜!先过来吃饭了,作业吃完再写。”
家里没用完的寻人启事被姥姥收起来,不用再出去奔波寻找的周末,姥姥开始长久地坐在窗边发呆。
只不过这样的时间没有持续很久,姥姥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周末推车出去卖盆栽花的兼职忙碌起来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把所以精力都放在奚湜和盆栽花上,只是不知道老人看向奚湜时,是在看奚湜本人,还是在看奚湜遗传到基因的那个人。
等讲完这些,林佑鹤家里的时钟指针刚好转到两点整。
他家到处都拉着窗帘,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又在下雪了,奚湜总觉得血液循环越来越不流畅,连骨头都沁着冰天雪地的寒意。
她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于是掐着时间给这个博取同情的故事做了收尾陈词:“在那之后姥姥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十七岁那年她去世了。”
奚湜当然不会提起陈麟田这个人,她把姥姥的死因含糊粉饰成病逝,隐藏起仇恨,最后的一句话是说,“后来,我就没家了。”
说完她垂了些睫毛,安静地在心里读秒:
一,二。。。。。。
比预想中快了很多。
奚湜都还没数到三,她的目标人物已经拉着她的手靠过来了。
余光里能看到林佑鹤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滑动喉结的动作,奚湜料想,她也许会得到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亲吻。
林佑鹤敞开肩膀把奚湜带进怀里,只是扣着她散在颈后的蓬松卷发轻轻揉了两下,动作端庄而温柔。
是很有安慰意味和安全感的拥抱,像是要借由这个坚实的拥抱帮她抵挡住将来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
奚湜顺从地把头埋在林佑鹤肩上,感受到他披在她身上的男士针织衫和他的拥抱一起传递而来的暖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