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胤礽有意重新审理此案,不成想最终却是被康熙驳回,原因是康熙认为证据确凿,且当年指控其私通东洋的南怀仁以及其余两名官吏都已过世,此案不宜翻案。
&esp;&esp;——不应该是疑罪从无吗?若不是身为太子的理智尚在,若不是他已经发现康熙的态度不对劲,胤礽险些当场反问出口。
&esp;&esp;胤礽惊愕过后,再次仔细翻阅他的卷宗,忽然联想起一人:陈潢。
&esp;&esp;这位造连珠铳的匠人,和陈潢有着一模一样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汉人,都没有走科举仕途,都是凭借一身出众的才能被破格提拔,最后又都被人弹劾,在语焉不详、漏洞百出的证据下,落得一身冤屈,惨遭囚禁流放。
&esp;&esp;“痛痛痛痛——”
&esp;&esp;“啊……抱歉。”胤礽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手上用力,竟是掐痛了胤禵:“没事吧?”
&esp;&esp;胤禵摇摇头:“没事。”,他担忧地看着胤礽:“太子哥哥没事吧?”
&esp;&esp;胤礽张了张嘴,半响才轻声道:“……我没事。”
&esp;&esp;他,只是,对汗阿玛的滤镜破灭了,而已。
&esp;&esp;
&esp;&esp;当他将桩桩旧事梳理透彻,再联想康熙断然驳回提拔造办处的匠人提议之事,胤礽周身的浮躁与愤懑竟渐渐沉了下去,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比冷静。
&esp;&esp;他像是骤然抽离了自身,站在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角度,那些从前看不懂也想不通的地方,在此刻尽数通透。
&esp;&esp;康熙在满汉关系上,一直都以满汉一体,天下共主为标榜,早年战时大胆启用汉将、天下安定以后推行科举取士、尊孔崇儒,破格录用前朝遗臣,处处都透着安抚汉人,缓和满汉隔阂,促进满汉关系的心思。
&esp;&esp;胤礽忽然觉得,许是自己当年太过年幼天真,竟把汗阿玛说的每一句话都奉为圭臬,这么多年来,始终深信不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esp;&esp;可如今清醒了才明白,汗阿玛明面上推行满汉和睦,骨子里却极度看重满洲根本,半点容不得汉人触碰核心权柄,这份防备,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esp;&esp;就拿火枪营来说,满营上下,竟找不出一个汉人兵卒,就连汉军旗的将士,都寥寥无几,压根沾不到核心火器的边。
&esp;&esp;更别说各地军营的火炮火药,但凡归汉军营管辖的,必须每日清点查验,所有弹药一律锁进深库,不准私藏半分,管控得比满洲大营严苛数倍。
&esp;&esp;还有朝堂之上,满洲官吏可随时上密折,暗中奏报汉官的一举一动,上至文武官员的往来交际,下至江南文官购置田产、私下应酬,桩桩件件都被密探记录在册,递到汗阿玛的御案前。
&esp;&esp;诸如戴梓和陈潢这般的汉人能臣,落得那般冤屈下场,多半也是因此。他们空有惊世之才,却无满洲身份庇护,随便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无需半分确凿佐证,就能被打入监牢、流放边疆,多是在郁郁中绝望死去。
&esp;&esp;甚至早前,传教士暗中泄露大清情报、蛊惑百姓私传教义的事情尚未败露时,汗阿玛宁愿重用这些心怀鬼胎的欧罗巴人,也不肯放权给才干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汉人臣子。
&esp;&esp;——这般做法,与丢了西瓜捡芝麻有何区别?随着胤礽的慢慢拆解,心底那个英明慈厚、一心为公的汗阿玛形象被他亲手敲得粉碎,他忽然发现原来汗阿玛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也不是他所说的旷世明君。
&esp;&esp;胤礽越想越是郁闷,偏偏这些话语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包括胤禵。
&esp;&esp;是的。
&esp;&esp;即便看透了这一切,胤礽也不能流露半分异样,不但要表现出认真反思的态度,装作全然认同汗阿玛的模样,而且也要把自己原本想要推行的诸多计划,尽数压在心底,绝对不能透露半分。
&esp;&esp;恍惚间,胤礽忽然想起此前胤禵口中的瞌睡虫大仙说过,汗阿玛在位时间乃是诸代君王之首。
&esp;&esp;念到此处,胤礽嘴角泛起一缕苦笑,他垂眸对上面露担忧的胤禵,脱口而出:“孤只是在想,瞌睡虫大仙说的孤,可曾出现失心癫狂之症?”
&esp;&esp;胤禵都惊呆了,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esp;&esp;话还没说完,允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有过。】
&esp;&esp;胤禵的声音戛然而止,而胤礽也明白了瞌睡虫大仙的回应。
&esp;&esp;胤礽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只怕那个自己在看清这一切,日日憋着、藏着,忍着自己的想法,生生……憋疯了?
&esp;&esp;这下子,跳脚的成了胤禵:“怎么可能?怎么会!不可能的!太子哥哥才不会那样!”
&esp;&esp;那么凄惨的结局吗?
&esp;&esp;要是,要是——就在这时,胤礽的脑海里猛然冒出一个大不韪的念头,他浑身一颤,双手重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
&esp;&esp;胤禵吃痛:“太子哥哥?”
&esp;&esp;胤礽一惊,迅速回过神来,扬起恰当的笑容:“那是瞌睡虫大仙看到的结局,太子哥哥向你保证,绝不会……”
&esp;&esp;话还没说完,胤禵已一头撞进他怀里:“可是,太子哥哥在哭啊。”
&esp;&esp;胤礽鼻尖一酸,一股涩意骤然上涌。他抱着胤禵:“太子哥哥,就是有一点伤心,而已。”
&esp;&esp;“太子哥哥,要每天开心。”
&esp;&esp;“嗯。”
&esp;&esp;“二嫂和弘晞会担心哦。”
&esp;&esp;“嗯。”
&esp;&esp;“汗阿玛——”
&esp;&esp;“今天不提汗阿玛。”
&esp;&esp;“好吧。”胤禵乖乖合上嘴,偷偷问允禵:【太子哥哥跟汗阿玛吵架了吗?】
&esp;&esp;【大概吧。】
&esp;&esp;【汗阿玛不是最喜欢太子哥哥的吗?】
&esp;&esp;【……汗阿玛再喜欢,他也先是皇帝,然后才是阿玛。】允禵耐心地告诉胤禵,不然也不会有二废太子,不会有胤禛继位的事儿了。
&esp;&esp;胤禵闷闷的,半响没说话。
&esp;&esp;胤礽调整一番心情,很快就不提刚刚的事儿了。他改口道:“话说你跟胤禛吵架了?这几日他一直挂着脸,吏部的人都被损得到孤这里来求救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