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黑,只有车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打在陆行舟脸上,切成一道一道。
宋瑶愣了半秒,迅拉上车帘。
“你怎么在这里?”她压着嗓子,“威廉呢?”
“在外头赶车。”陆行舟往侧边挪了挪,把位子让给她,“坐,别站着。”
宋瑶坐下,背靠车壁,腿还在抖。她不打算让他看出来,可椅面上的颠簸出卖了她,椅脚轻轻磕着底板,咔咔响。
陆行舟没说话,递过来一只手炉。
铁皮温热,宋瑶接了,捂在手心。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滚,又安静了。
“大公要我住进军营。”她说,“从明日起。”
“我听说了。”
“威廉告诉你?”
“窗台上蹲着的那只猫告诉我的。”他语气平,“你那个血引的主意,哪儿来的?”
“临时编的。”宋瑶捏了捏手炉边缘,“他缺军医,我总要给自己留点不可替代的价值。”
陆行舟沉默一段,像是在把这话过一遍。
“有孕的大夫,住进军营。”他最后说,“宋瑶,你有没有想过,他答应得太快了?”
宋瑶想过。
答应得太快,快到反常。大公那双眼睛盯着她时,不像在听一个方子,更像在验一道答案,他早就等着她说某种话,或者做某种事。
“所以今晚不能回驿馆。”她说。
“对。”
“那我们去哪儿?”
“城东有一间茶馆,掌柜认识威廉。”陆行舟掀开帘子一角,往后头的街道看,“先换个地方落脚,等天明再说。”
马车在夜街上转了三道弯,宋瑶盯着车顶,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菜里有毒,酒里有西域雪莲,那只死苍蝇,大公那句“补得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大公宴席上,有位穿水蓝裙的女人,坐在右侧第三席,你们查过她的来历吗?”
“没有。”陆行舟回头,“怎么了?”
“她诊脉,我没替她看,但见她饮了两杯那个紫红酒,之后面色白,我以为是酒劲,后来想想,不对。”宋瑶顿了顿,“那不是醉,是惯了的那种,惯了某种东西侵入身体,身体已经不怎么反应了。”
陆行舟眼神变了。
“你是说她长期在服毒?”
“是慢性的,积累性的。”宋瑶摸了摸手炉盖,“如果我没猜错,大公府里,不止她一个。”
马车停了。
茶馆牌匾没有灯,黑漆漆挂着,但后门开着一条缝,橘黄的火光漏出来。威廉跳下马车,上前叩了三声,缝隙扩大,一张胡须浓密的脸探出来,打量了一眼,让开了。
宋瑶跟进去,茶馆后堂,灶台上煨着一锅汤,香气漫出来,是肉桂和姜的味道。掌柜递了两张椅子,没多问,转身去续火。
威廉把门关好,终于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两腿抻直,“ygod……”
“说中文。”陆行舟丢给他一块帕子,“脸上有灰。”
威廉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我在大公宴席外头候着,那边至少多了十二个护卫,比昨天多出来一倍。”
宋瑶算了一下,“后天出征,他在收拢人手。”
“不只是这个,”威廉把帕子叠了叠,“我看到军械车进了北门,走的不是正路,绕开了关卡。”
陆行舟没说话,食指在桌面扣了两下。
宋瑶喝了口茶,脑子转得飞快,大公要打边境小城,军械暗运,宴席上的毒,软禁军医……这些拼在一起,不像是一场普通的出征,更像是有人在把所有棋子悄悄归位。
“他试我,不只是要个军医。”她说。
两人都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