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夫人慢悠悠放下茶盏,抬眼笑道:“依我看,轻丫头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扎着呢,老姐姐急啥?树还没结果,您倒先替果子愁啦!”
凉亭里热热闹闹。
几个管事婆子轮番递话,丫鬟们端茶送果,笑语不断。
乐雅就安安静静站在后面。
她早摸清了,薛老夫人带她来这儿,图的就是露个脸、亮个相。
撑过这三天,走人完事。
可柳家这一老一小,眼神扫过来,冷冰冰的。
乐雅心里有点数,面上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灰。
茶喝到一半,薛老夫人起身,让青芽陪着去更衣。
乐雅就留原地候着。
可人刚走,那几道目光立刻黏了过来,盯得她后颈紧。
霞儿侧身挪了半步,挡住部分视线,却挡不住柳如轻忽然扬起的眉梢。
柳如轻转过头,笑容明快。
“哎,乐雅姑娘,刚才看你泡茶那几下,利索得很呀!我这儿正好有刚从宜兴捎来的嫩芽,虽比不上贡茶稀罕,也是挑着尖儿采的,你再给咱们泡一壶?”
乐雅点点头,接过霞儿递来的茶罐。
洗器、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
末了柳如轻眼睛一亮,赶紧拉柳老夫人:。
祖母快尝尝!这茶汤清亮得像月光,浮沫厚实又匀称,比我身边霞儿泡的还稳当些呢!”
霞儿站在边上,指甲差点掐进掌心,狠狠剜了乐雅一眼。
柳老夫人低头瞧了瞧茶色,又啜了一口,点点头。
“嗯,火候拿捏得准。”
如轻没瞎说。
这位薛家世子的贴身丫头,真不是吃干饭的。
字写得有筋骨,茶也沏得见功底。
单看这张脸、这身段,说是哪家正经小姐出来历练的,都没人不信。
可她到底哪儿来的?
柳老夫人没急着问,只记在心里。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孙女、国公府的婚约敲定。
定了亲,她才能睡踏实。
乐雅正要退到角落站好。
霞儿突然扬高了调子,脆生生来了句。
“奴婢觉着,这茶也没那么神。”
她话音刚落,屋子里便静了一瞬。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霞儿,又飞快扫过乐雅的脸。
柳老夫人抬眼瞟过去。
“嗯?”
霞儿挺直腰杆,朝乐雅飞了个眼风,慢条斯理道:“奴婢瞧着,这茶嘛,金贵是真不金贵,颜色也平平无奇,顶多算块包着金边的瓦片,表面光鲜,内里还是泥巴做的,凑合摆着看罢了。”
乐雅听见这话,嘴角都没动一下。
她要是连这明晃晃的挖苦都听不出味儿来,白在书房里抄了十年《茶经》。
那十年里,她抄过春焙、夏焙、秋焙、冬焙四谱。
纸页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一次还能说是凑巧,可今儿这明摆着就是冲她来的。
她懒得琢磨,霞儿是单纯看她不爽,还是柳家老夫人和柳三小姐在背后使的劲儿。
可等霞儿话音一落,乐雅抬眼就扫了柳老夫人和柳三小姐两下。
俩人坐得那叫一个稳当。
喝茶的喝茶,拨扇的拨扇,脸上连个波澜都没起。
这还能有啥好猜的?
乐雅右脚往后挪了半寸,鞋尖稍稍错开砖缝。
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小丫鬟,眼下孤零零站在这儿。
薛老夫人又不在场,人家早盘算好了,就要让她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