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文官,平日里只会在皇城写写画画,要粮草时推三阻四,要兵马时拖沓推诿,现在倒是会落井下石了!
姬鸿宸确实有些见不得光的进项,但绝不是什么税银。
他气得脸色涨红,嘶吼道:“血口喷人!全是一派胡言!”
李桉不甘示弱,上前一步,“证据确凿,大将军还想抵赖?私吞税银,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够了!”
姬戎指尖按在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殿上的争吵声,实在聒噪。
他抬眼望去,只见殿上文武分立,泾渭分明,薛嵇立在最前方,面色平静如深潭,而在这两派之外,只有寥寥数人,是真正的置身事外。
当年他身为开国帝王,新登基加之帝后大婚,同年太子姬临阙降生,大赦三年,三年后开恩科,寒门子弟入朝。
可惜没过多久就被世家联手废止,又成了九品中正,举荐为官,说得倒是好听,转来转去这权柄还是捏在各大世家手里。
他们紧握着手,盘根错节地扎在皇权之上,连一丝缝隙都不往下漏。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右班第三列,是身穿绯袍的御史;左班第二列……是当年恩科状元孔修竹……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们太年轻了,也太微弱了。而他,也太老了。
当年金戈铁马意气风发时立下的誓,被消磨碾碎,成了妄言。
胸口阵阵发闷,他强压住咳嗽,沉声道:“尚书侍郎。”
姬昀雀往前一步,“臣在。”
姬戎揉了揉额角:“此事由你主理,你以为如何?”
姬昀雀垂着眸子,语气平淡无波,“臣只信证据。”
他话说完,杜沧远就怒喝一声,“七殿下!”
“七殿下,这么浅显的假证据我不信你瞧不出来,说,你受了他们薛氏多少恩惠!”
立在前面的薛嵇终于抬了抬眼,“杜将军,慎言,如你所见,这案子是七殿下负责的,证据也是七殿下查获的,与我薛家,有何干系?”
杜沧远气得须发皆张,指着薛嵇的鼻子骂道,“老匹夫!别以为旁人都是瞎子!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陈如海是你薛家的门生!如今他死了,你们便来栽赃陷害五殿下,真是好手段!”
薛嵇面色依旧平静,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轻蔑与嘲讽。
李桉见状,连忙出声呵斥:“杜沧远!你竟敢在朝堂之上辱骂朝廷命官,此乃藐视陛下,藐视皇威!”
杜沧远猛地转头,双目圆睁,“少给老子扣帽子!”
他再次转向姬戎,重重叩首:“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五殿下绝无私吞税银之举!请陛下彻查此案,还五殿下清白!”
姬鸿宸也回过神来,连连磕头:“是啊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真的没有私吞税银啊!”
他是借着皇子的名义开了些铺子,偷印了些私钱,又外借了不少府银,但是这砍脑袋的事真没做。
可薛家党羽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纷纷高声道:
“证据确凿,臣请陛下裁决!”
“请陛下圣裁,将五皇子贬为庶人,交由廷尉严加审讯!”
“请陛下圣裁!”
“臣附议!”
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姬洵璋站在一侧,他早就知道结果,心里毫无波澜。
姬昀雀也站在一旁,面上没有丝毫情绪。生在天家,血脉亲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若他日自己登临帝位,便留诸位兄弟一条性命,可后来他才明白,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唯有权柄在手才能绝对自由,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他视线望向一旁的姬鸿宸,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成王败寇,本就是天家常态。
他收回目光,却对上了姬戎的视线,父子二人隔着九重台阶遥遥相望,彼此的眸子里都藏着深沉的情绪,姬戎先移开了视线,他视线沉沉地望向下方,准确地落在姬鸿宸身上。
“五皇子姬鸿宸,德行有亏……”
“父皇!”
姬鸿宸脸色惨白,神态焦急,他想要上前一步,却被殿前侍卫死死按住。
姬戎停下了,但目光没有看向他,而是看向了殿外,众人目光随之看过去,才发现刚刚唤“父皇”的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