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幽岚跪在花丛里,膝盖已经没知觉了。不是麻,是那种——像膝盖以下的部分被人拿走了,你低头看,它们还在,但你感觉不到它们。
她的手还被握着。
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握着她的手指。没松过。有时候握得紧一点,像怕她跑了。有时候松一点,像睡着了,忘了自己在握什么。但从来没完全松开。
星璃在旁边坐了一夜。不是坐在地上,是坐在“刀”那朵花旁边,背靠着花茎,腿伸直了,头歪着。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花丛中间的叶元辰。盯了一整夜。
“你不睡?”幽岚问。
“不困。”星璃说。
但她的眼睛底下是青的。不是一般的青,是那种——像被人打了一拳的青。幽岚没拆穿她。有些人不喜欢被人关心,你关心她,她反而觉得你在可怜她。星璃是这种人。
瑶光还在睡。她躺在那里,两只眼睛都闭着,但右眼的眼皮底下透出彩色的光。那光在变,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金,像一盏走马灯。她在做梦。梦见什么?不知道。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在笑。
姜璃趴在地上,头全白了,像一堆雪铺在花丛里。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小心地呼吸,怕把什么东西吵醒了。她的手指偶尔动一下,像在抓什么,但抓不到。
汐没回来。“影”那朵花还在地上,黑得像一个洞,像一扇关上了的门。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但花在。花在,她就在。
忘尘没了。不是死了,是那种——像雪化了。你找不到她了,但你知道她在。在每一片雪花里。等冬天来了,雪落下来,她就回来了。
还有三十二个凹槽。
还有三十二个没来的女人。
还有三十二朵没开的花。
幽岚看着那些花苞。它们长在花丛最边上,排成一排,像一群人在排队。花苞很小,比“师父”还小,缩在叶子底下,像怕被人看见。
它们在等。
等什么?等叶元辰醒?还是等那些没来的女人?
幽岚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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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叶元辰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像在梦里翻身的动,是那种——像一个人醒了,但眼睛还没睁开,他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他握紧了幽岚的手指。
很紧。
紧到她的手指有点疼。
但她没抽回来。她让他握着,疼也让他握着。因为她知道——他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确认这个世界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我在。”幽岚说。
他握得更紧了。
然后慢慢松了。
不是松开她的手,是那种——像一个人确认了你在,就安心了,然后肌肉就不绷着了。他的手还是握着她的,但没那么紧了。温温的,软软的,像一朵花。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
不是之前那种很轻很浅的呼吸,是那种——深了一点,像小溪流到了deeper的地方,水多了,流得也稳了。
星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在长。”星璃说。
“什么?”
“他在长。”星璃伸出手,指着他的肩膀。“昨天他蜷着,肩膀是缩在一起的。今天松开了一点。不是我们把他掰开的,是他自己松开的。他在长。从里往外长。先长魂,再长身体。魂长好了,身体就会跟着长。”
幽岚低头看他的肩膀。
真的。昨天他的肩膀是缩着的,像一个人很冷,把自己抱成一团。今天松开了一点,像一个人不冷了,敢把身体展开了。
“他在长。”幽岚重复了一遍。
“对。”星璃说,“但长得很慢。比正常的慢。因为他不是从婴儿开始长,是从零开始长。他没有模板,没有bueprt,不知道自己该长成什么样。他得一边长一边想——我是谁?我该是什么样子的?”
幽岚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很小,很瘦,像一朵没开的花。但轮廓在变。不是变多,是变清楚。昨天他的脸是模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今天清楚了一点,你能看出那是叶元辰的脸。不是婴儿的脸,是少年的脸。瘦的,尖的,下巴很细,嘴唇很薄。
他在长。
在长成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