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纸,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看来九爷对我们这小地方的事情,还挺关心。」
「本王只是看看,你是如何蛊惑这些无知愚民,行那悖逆之事的!」胤禟色厉内荏。
「悖逆?」玉檀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刀,「让孩童有书读,是悖逆?让百姓有工做,是悖逆?让案件审理放在明处,是悖逆?让这片原本瘴疠横行之地,变成安居乐业之所,是悖逆?」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语气并不高昂,却带着千钧之力:「九爷,你告诉我,顺从是什么?是像你们爱新觉罗家那样,让亿兆黎民匍匐在地,视君王如神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荣辱得失,全都系于一人之喜怒?还是像你这般,为了泄一己私愤,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焚烧掉关乎千万人未来生计的希望?」
胤禟被她问得连连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王法、纲常,」玉檀停下脚步,与他仅一步之遥,声音冰冷,「可你们的王法,何曾真正保护过那些被你视为草芥的百姓?你们的纲常,又何曾给过女子,给过那些奴仆,一丝一毫的尊严?」
她将报纸轻轻放回桌上:「你看不懂,没关系。但你感觉到了,对吗?感觉到这里的一切,都和你们那个世界,不一样。」
胤禟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出困兽般的低吼:「不一样……是不一样……可这是错的!这是乱命!这是亡天下之道!」
「错的?」玉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怜悯,「九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这港口来往的商船,看看那学校里读书的孩子,看看田地里生长的庄稼,工厂里运转的机器。再看看你身后那个日益腐朽、固步自封的大清。」
「究竟是谁,走在亡天下之道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胤禟心中那根名为“天朝上国”的支柱。他信仰了一生的世界,在那个女人平静的诘问和眼前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开始寸寸崩塌。
他不再咆哮,不再争辩,只是瘫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玉檀不再看他,对陈汉道:「带他去工业部的实验室,让他看看我们最新的成果。」
陈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玉檀转身向外走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让他亲眼见识一下,他想要烧掉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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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港东北角,一栋新砌的、带着高大烟囱的红砖建筑内。
这里被命名为“第一联合实验室”,是新华夏目前最高机密的所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硫磺、煤炭和金属加热后的气味。穿着统一深色工装、戴着奇怪护目镜的人们穿梭其间,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器械的碰撞声、低沉的讨论声和炉火燃烧的呼呼声。
胤禟被陈汉和两名卫兵“请”到了这里。他依旧穿着那身变得皱巴巴的锦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踏入这栋建筑的瞬间,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却又充满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玉檀站在一个巨大的、砖石垒砌的炉子前,正与一个头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穿着工装,手上沾满油污,神情却异常专注。
看到胤禟进来,玉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对那老者道:“徐工,开始吧。”
被称为徐工的老者点了点头,眼神狂热地看向面前的炉子,猛地一挥手:“开炉!出胶!”
几个工人熟练地操作着绞盘和铁钳,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炉门被打开,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工人用特制的长柄铁钳,从炉内夹出几块黑乎乎、冒着淡淡青烟的东西,“哐当”一声扔在旁边的铁板上。
那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烧焦的树皮块。
胤禟皱紧眉头,不明所以。这就是玉檀要他看的“成果”?一堆焦炭?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一个年轻的工匠拿起一柄大铁锤,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猛地砸向其中一块“焦炭”!
“铛!”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碎裂并没有生。那黑乎乎的东西极具韧性地震动了一下,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年轻工匠毫不停歇,又是连续几锤砸下!“铛!铛!铛!”
那黑色的物体如同活物般颤动,却始终保持着整体,甚至还在铁锤的击打下微微弹起!
胤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何物?竟如此坚韧?他见过最坚韧的牛皮,也经不住这般重击!
徐工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拿起那块经过捶打依旧完好无损的黑色物体,走到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大木桶前,将其丢了进去。
那东西漂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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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官,诸位请看,”徐工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硫化成功!防水、耐磨、弹性俱佳!此物,可称‘橡胶’矣!”
橡胶?胤禟猛地想起,那夜他意图焚烧的橡胶林,产出的一种白色黏稠汁液,叫做胶乳。难道……眼前这黑乎乎、坚韧无比的东西,竟是由那胶乳炼制而成?
玉檀走上前,从水中捞起那块橡胶,用手用力拉扯,橡胶被拉伸变形,松开手后,又缓缓恢复原状。她看向胤禟,目光平静无波:“九爷,你看,这就是你差点付之一炬的东西。经过硫化处理的橡胶,不畏寒暑,不惧水火,耐磨,防水,更有绝佳的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