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瑾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该说什么?
说“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妈确实就是那个意思。说“你别往心里去”?可那些话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他总不能说“他们以后会接受的”,他比谁都清楚,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弭的东西。他妈不是坏人,只是见过太多、防备太多。而那孩子恰巧站在她防备的对立面。
这不是谁的错。
但受伤的人只有一个。
陈斯瑾在黑暗里坐着,听着楼上一片死寂。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俞淮,少年缩在殡仪馆角落,瘦得像片纸,一双眼睛空空的,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他把人带出来,以为给了他一个家。可他发现,那个少年从来没能真正安心过。
他知道自己应该上去。
可他能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会不会让那孩子更难过?会不会让他更觉得被施舍?他向来擅长处理工作、处理对手、处理一切非黑即白的事务,唯独不擅长处理一颗受过伤的心。
再等等。
让他自己缓一缓。
陈斯瑾就这样等了一小时。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
他开始在客厅踱步。从沙发走到玄关,从玄关走回窗前。
又过了半小时。
他停住脚步。
等不下去了。
楼梯很安静,他的脚步也很轻。二楼走廊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他站在门口,静了片刻,抬手敲门。
“江俞淮。”
没有应答。
他又敲了一下。
“我进来了。”
门没有锁。他推开门,房间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少年蜷缩着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斯瑾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江俞淮。”他放轻声音,“我们谈谈。”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向内收着,像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他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下颌线。
陈斯瑾走近两步,在他身侧站定。
“刚才我妈说的话,”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是我的意思。”
江俞淮没动。
“我把你接回家,不是因为你父母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愧疚。”陈斯瑾停顿了一下,“是因为你那时候需要一个家。”
少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我的责任。”陈斯瑾一字一句说,“不是负担,不是麻烦,不是‘需要提防的人’,从你叫我哥那天起,你就是我弟弟。”
他等了几秒。
江俞淮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向陈斯瑾。
那一眼让陈斯瑾心里咯噔一下。
少年的眼眶红着,却没有泪。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潭结冰的水,什么都沉下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之前更淡、更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