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这在所有人眼中都透出一个信号:娘子果然心软了。
&esp;&esp;三教九流之辈,有时比长安城富贵人家消息还要灵通一些。人牙早就知道长兴坊那家火热的食肆是沈府产业,里面全是年少婢女不说,前几日竟然还找了一群匠人进店肆里给她们修建仆舍。
&esp;&esp;这可真是稀罕事儿,这么舍得,必定是个和善的主家。
&esp;&esp;也是个必宰的肥羊。
&esp;&esp;“娘子,这些孩子许多都是荒年卖身的可怜人,许多人家宁愿被官府惩戒,也要鬻卖子女,实在是因为不卖就活不下去了。”他瞥了一眼祝明璃的神色,又道,“能入府做奴婢,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若娘子没挑中,那……只能看命了。唉,这么多口人,张嘴吃饭的,哪能久留?”
&esp;&esp;他这么一说,许多孩子都露出恐慌的表情。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到大府做奴婢是贱籍者最好的出路,他们从进来就瞧见了沈府的阔气,又见到祝明璃身边婢子的穿戴气度,心中怎能不期盼?
&esp;&esp;祝明璃看着人牙子,心里想的却大不同:这人说了跟没说一样,不是个诚心做交易的。
&esp;&esp;她收敛神色,看着将哭欲哭的奴婢们,只是道:“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沈府人丁不多,但活计可不少。重活脏活累活,都有。不仅如此,还要动脑子,要肯学,脑子、身子都会累着。这世道你们也清楚,正如人牙所说,艰难。进府做奴婢,断不轻省,做不好的,我绝不会留。”
&esp;&esp;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
&esp;&esp;这……不对啊?
&esp;&esp;祝明璃一直很清醒,她想做善事,没错,但她能力有限。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仅是个封建社会的主母,还是个“奴隶主”,但“奴隶主”之上还有“奴隶主”,若不是沈母宽和,沈绩不管事,她自身也不会活得多好。
&esp;&esp;夫家门第高,娘家靠不住,手上没钱,若是个本事平平的小娘子,怕只能困在府中不得自由。
&esp;&esp;她能靠本事赚钱,无非是有着不一样的经历。没有见过蓬勃商业、发达经济的妇人,除非天赋异禀,很难有思维手段将店肆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也就是为什么店肆掌柜本身十分重要,从商之事还是商人更在行。
&esp;&esp;害怕她的话还不够重,祝明璃索性又补了几句:“我手下的人,夜里不睡觉、学手艺整日苦干是常事儿,不会认字儿的,也要硬学。今日在府上干活,明日也可能就会被派去田庄。”
&esp;&esp;人牙也傻眼了,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挑选婢子的主母。
&esp;&esp;婢子和管事们也说不出话来,你要说主母在危言耸听吧,却也是实话,但……不一样的。
&esp;&esp;沦为贱籍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挨打挨骂吃不上饭是常事,但满怀希望地进府,撞上个毫不和善的娘子,让有些人略生退意。
&esp;&esp;杨喜娘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是明白的,牙行里常有人议论“哪家主家和善”“谁谁去了哪家做奴,好歹熬出头了”,这种话听多了,总是会有期盼的。
&esp;&esp;娘子的话甚至都算不上“吓唬”,但很多人过得太苦了,不想再苦了。
&esp;&esp;祝明璃扫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话奏效了,便道:“来吧,我一个个问话,想偷懒耍滑的、愚笨的,我都不会要。”
&esp;&esp;这语气跟答辩时难缠的老师一样,刻薄气十足。
&esp;&esp;这样一来,挨个问话时,能不磕巴,流利答话的孩子不超过十人。
&esp;&esp;人牙想解围,被祝明璃一个眼风扫过去:“我不想知道他们凄惨的身世,我只看人。”
&esp;&esp;人牙只好闭嘴。好一个泼辣的娘子,怎么和坊间传言不一样呢。
&esp;&esp;有着杨喜娘的配合,祝明璃很快筛出十几人。可以大胆活泼,可以害怕胆怯,但必须淳朴肯干,和他们救济兵卒一个道理。
&esp;&esp;选完人,人牙带着孩子们准备离开,被祝明璃一句“下回不必刻意挑长相端正、价贵的人来,我只是买干活儿的奴婢而已”吓得背生冷汗。
&esp;&esp;人一走,祝明璃便长叹一口气。
&esp;&esp;一旁看呆了的沈令仪才缓过神来:“叔母?”
&esp;&esp;祝明璃让管事带新买的奴婢们下去,起身,终于露出愁容:“我得想想。”
&esp;&esp;沈令仪想问她,想什么呢?
&esp;&esp;但观其神色,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告退,留叔母安静思考。
&esp;&esp;祝明璃觉得这些孩子可怜吗?非常可怜。作为一个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好青年,她慈善没少做,但现在,她不具备做慈善的条件。
&esp;&esp;她经营商铺,是需要钱;收服手下,是需要人心;结交严崔二人,是需要人脉……她不能指望沈母或那个没见过正脸的夫君。说得难听点,既然都穿过来让改写命运了,必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她不觉得自己比大儒手把手带出来的孙女强多少,万一沈绩在战场上杀红眼变态了呢?
&esp;&esp;她太需要资本了。
&esp;&esp;现在食肆能来钱,但还不够,商业版图必须进一步扩大。吃食不能丢,其他的也要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