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四季分明,冬季干燥,夏季多雨。
槲寄尘稳稳坐在马车里,燕老头赶着车。
车帘被晚风吹开来,头上的惟帽把槲寄尘的容颜遮得严实;他似有所感,隔着晃动的车帘,远远的望着那道城门。
晚霞的胭脂红,映照在墙头上,投下一片金黄色夹杂着红晕的光,照得来往过路的人脸上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马车摇摇晃晃,安安稳稳的进了城。
槲寄尘有些不可思议,是人还没来,还是被秋原引到别处去了?
答案他不得而知。
当车轱辘再次压在这条槲寄尘阔别已久的死板路上时,眼睛即使蒙着布,却蒙上了一层雾气。氤氲着潮湿的水汽,要不了多久,就会凝结成水。
槲寄尘眼睛闭了闭,狠狠掐了大腿一把,仰头吞下一口苦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门前停了下来,“到了。”燕老头道。
槲寄尘点头,把东西搬到马车边缘,掀开车帘一角。
“我先去敲门。”燕老头拉好马车的帘子,目光环视四周,朝他嘱咐道:“你待着别动。”
槲寄尘依言坐了回去,点头应了一声。
门环在燕老头手中,有节奏的拍了三长两短,等了一会儿,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歪了个头出来,仰着小脸,看着燕老头儿,笑嘻嘻的问道:“这位老爷爷,你找谁呀?”
燕老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透过门缝,看到走过来那道胖胖的身影后,笑着道:“爷爷这次是来找你家大人呢,你爹爹娘亲在不在呀?”
稚嫩的童音只叫槲寄尘身形一震,心中满是疑惑,难道找错了?
手摸摸按在匕的刀鞘上,轻轻挑开车帘一条缝,耳朵侧过去,仔细听着二人对话。
后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很快燕老头就来搬行李了,槲寄尘背上包袱,下了马车,由那孩童牵着手,进了院门。
当看到那个庞大的身躯时,槲寄尘忍不住眼眶一热;还没开口,就被一把拉进了屋子,胸口上被狠狠捶了一拳;槲寄尘没防备,一时被捶的连连后退。
“爹爹,不能打人!”小孩张开双手,拦在槲寄尘面前,仰着头皱眉说道。
“时安乖,去叫你娘亲到街上去买点酒菜,待会儿爹爹给你做好吃的怎么样?”
时安看看他爹,又看看槲寄尘,委屈巴巴道:“那好吧,爹爹,时安马上就去,但是你真的不能打人,学堂里的夫子说了,不能恃强凌弱!”
男人蹲下身,拉着时安的两条小胳膊,温声细语道:“嗯,爹知道了,你快去吧,再晚了天就黑了,看不见路了。”
时安话说得很急,还没说完,就跑走了。
“那好,爹爹,我马上就去,你让哥哥坐着等。”
燕老头去寄存马车了,还没回来。
天还没黑透,屋子里没点灯。
槲寄尘取下惟帽,嘴角扯出一抹笑,半晌,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圆圆。”
声音沙哑,像被冷风灌进嗓子眼,又含了一口冰似的,宛若冰霜割裂,有些刺耳。
“哼!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当初一声不吭就离开,还敢一句口信也不带回来。我们得到你失踪的消息时,那段日子,正是你嫂子要临盆之际,帮里的兄弟,说什么的都有,她整天忧心忡忡的,你……”
圆圆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偏过头去,絮絮叨叨说着,细数他的不辞而别。
最后视线停在他那头依旧白花花的银上,终究是没说什么。
只喃喃了一句:“活着就好,能不缺胳膊少腿的,囫囵回来就成。”
槲寄尘靠着墙坐下,目光将圆圆打量过后,问道:“你怎么来淮安了?漕帮不是你的老地方吗?”
圆圆朝他摆摆手:“嗨,别提了,本来待得好好的,没成想邵禹那个小崽子当官了,没多久,老帮主就把权利都交出去了,人还跟你一样,搞消失这套。”
“另外三个帮主,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自然不依,没多久,帮里就乱了。那时你嫂子才生下时安没几个月,况且孩子一大,不能还跟我一样当个劳工吧,这不,我记起邵掌柜的老家也是淮安的,就来了。”
槲寄尘点点头,手里不自觉又摩挲起手上那枚扳指,缓了缓,默默把他摘下,捏在掌心里。
“你这次来,还走吗?”
圆圆既没问他这几年都干什么去了,当初又为什么要离开,也没问他这次为什么来这里;只是问他还走不走,槲寄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