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霁步履沉稳,衣摆扫过青石板,不带半分慌乱,语气平淡,眼尾却掠出一丝通透的弧度:“自然会。”
阿青脚步猛地一顿,险些撞上前人后背,结结巴巴追问:“会、会什么?”
“刁难。”云初霁侧头瞥他,唇角轻抿出一抹温软的弧度,眼底藏着洞明世事的清亮,“换作你,被一个民间oga抢了风头,压过太医院的颜面,你也不会甘心。”
阿青张了张嘴,还欲再言,殿门骤然被推开,满堂目光齐刷刷射来,如针芒般扎人。
殿内二十余位太医分列两侧,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前排,年轻后生立在后方,此刻尽数抬眼望来。目光里杂着不屑的嗤笑、看热闹的玩味,几位性情倨傲的,直接翻了个白眼,下颌微扬,满脸不耐。
“哟,这不是声名鹊起的云公子吗?”须发花白、留着山羊胡的周德福缓缓起身,袍袖一甩,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语气淬着冰碴,阴阳怪气,“快请坐,我等可盼着领教你的‘战场急救’高论呢。”
云初霁一眼认出,这是太医院院判周德福,素来对他敌意最盛。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回礼,神色恭顺无波:“周院判客气,草民不过班门弄斧,还望诸位大人指正。”
说罢,径直走向最末席位落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阿青垂手立在他身后,死死抿着唇,挺直腰板严阵以待,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周德福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声调,语气裹着刻意的轻慢:“诸位,陛下有旨,令云公子宣讲信息素屏蔽剂与军中医疗之法,有疑尽管问,不必拘谨。”说到“尽管问”三字,他目光扫过全场,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摆明了要设套刁难。
话音未落,一位中年太医立刻起身发难,嘴角撇着嘲讽,语气刻薄:“云公子在军中救了不少人,想必医术通天,不如拿出救命方子,让我等开开眼界?”
云初霁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线沉稳:“治病需辨证,同病不同人、不同时令,方药皆要加减。单抛方子不诊脉,是害人,非救人。”
不卑不亢的一句话,直接噎得那太医脸色僵住,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旁侧另一位太医立刻接话,妄图以细节难住他:“那战场最常见的伤是什么?如何处置?”
“刀箭伤为首,次为失血,再是信息素紊乱。”云初霁应声而答,条理清晰,“刀箭伤先止血、清创缝合;失血者补气血、防感染;信息素紊乱分暴走与衰竭,治法天差地别。”
那人还想追问,周德福抬手打断,起身抓起桌案上一本泛黄厚医案,大步走到云初霁面前,手腕一沉,“啪”地将医案重重拍在他掌心,力道带着挑衅:“云公子既说得头头是道,便瞧瞧这个病例,我等钻研三月未得其解,你若能一眼看破,我等甘拜下风。”
阿青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心头咯噔直跳——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蓄意刁难!
云初霁垂眸扫过医案封面,再抬眼时,对上周德福算计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捻书页,缓缓弯起眼尾,露出一抹浅淡的温笑。
他指尖翻飞,快速翻阅医案,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刃,脉案、症状、用药记录尽数收入眼底,半分细节不曾遗漏。
周德福冷眼旁观,嘴角笑意渐深,心底冷笑:不过装模作样,等会儿辨不出病症,看你如何收场。
一盏茶工夫,云初霁合上书页,轻轻放在桌案上,动作轻缓。
“看完了?”周德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故作闲适,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神色。
云初霁缓缓颔首。
“那便说说,看出了什么?”周德福追问,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云初霁未急着作答,抬眸看向他,语气温和:“周院判,草民敢问几个问题?”
周德福一愣,随即摆手,语气不耐:“问。”
“此病人,是否先高热不退,继而浑身乏力,后剧烈呕吐?”
周德福脸上笑意微僵,喉结猛地滚动,下意识点头:“是。”
“发热是否夜重昼轻,夜间热势灼人,白日稍缓?”
周德福心头一震,指尖攥紧茶盏,声音发紧:“是。”
“呕吐物是否从食渣变清水,再成黄绿色苦水?”
这话落下,周德福浑身一僵,茶盏险些脱手,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太医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在周德福身上,大气不敢出。
云初霁缓缓起身,声线不高,却清晰贯满大殿,穿透死寂:“此为伏暑,夏秋感暑气潜伏体内,冬日郁而发作,症状形似伤寒,治法却截然相反——伤寒宜温,伏暑宜清。你等按伤寒温阳之法施治,自然越治越重。”
他目光淡淡扫过周德福,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敢问周院判,此病人,还在世吗?”
周德福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难堪到了极致。
旁侧一位年轻太医,头埋得极低,小声嗫嚅,声音细若蚊蚋:“上个月,人没了。”
云初霁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再未多言。
殿内依旧死寂,空气仿若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许久,周德福才艰难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如何辨出的?”
“医案写得明明白白。”云初霁语气淡然,“夜热早凉,是伏暑核心征兆;呕吐物三变,是暑气入里、伤及肝胆之证。你等只看表面,忽略细节,未将症候串联,自然无从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