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与李诗诗行至那朱漆鎏金的大门前,脚步尚未站稳,那两排身着赤色玄甲的护卫便已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目光如刀,在二人身上一扫,最终落在江惟那张与沈夫人描述中极为相似的俊朗面容上。
为首一名虬髯侍卫长上前半步,抱拳一礼,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音。
他体内灵力运转,隐隐探出一线神识扫过二人,可当那线神识触及李诗诗周身三尺之时,竟如坠冰渊,瞬间被一股渊深似海的威压碾得粉碎。
侍卫长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露了分毫,只将腰弯得更低:“来者,可是中州江惟江公子?”
江惟点了点头,袖袍微动,一枚温润的玉佩自掌心翻出。
那是临行前娘亲温琼塞给他的信物,上头刻着一个古朴的“伤”字,笔锋与门楣匾额如出一辙,玉佩之中更封存着一缕温琼的灵气,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伪造。
侍卫长接过玉佩,指尖在那凹凸的纹理上摩挲片刻,又将自身一缕灵力探入其中。
那缕灵气与玉佩内的封印一触,顿生共鸣,泛起一圈柔和的白光。
他神色顿时一松,双手将玉佩奉还,腰弯得更低了几分:“果然是公子到了。沈夫人早有吩咐,说这几日会有位中州来的贵客登门,命我等在此恭候,日夜不敢懈怠。公子,请!”
他侧过身,挥手示意身后两名护卫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缓缓张开了嘴。
门后并非寻常府邸的影壁照壁,而是一条宽阔的白玉甬道,地面铺就着产自南海的“温凉玉砖”,脚踩上去冬暖夏凉,砖缝间以金粉勾勒,隐隐构成一座吸纳天地灵气的聚灵阵法。
江惟踏入的刹那,便觉一股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自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渗入周身毛孔,竟比中州一些二流宗门的护山大阵还要凝练三分。
不愧是乱星天海第一等的世家底蕴。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尊半人高的琉璃灯盏,灯芯燃烧的并非凡火,而是提炼自妖兽精魂的“长明焰”,幽幽之火经年不熄,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江惟牵着李诗诗的手,踏入门内。
起初,府中景象极尽繁华。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皆是巧夺天工。
几株千年灵木枝繁叶茂,洒落点点清辉。
廊下悬挂的鸟笼里,豢养着能口吐人言的“鹦兽”,见人来便脆生生地喊着“贵客到”。
配刀持剑的侍女家丁穿梭其间,皆是步履轻快,修为最低的也有淬体中期。
然而,随着那虬髯侍卫长引着二人绕过一座雕梁画栋的八角凉亭,穿过三道月洞门,周遭的气氛却悄然变了。
先是风声小了。
再是空气中那股子灵木清香被一种更为沉郁的味道取代,那是安魂线香、纸钱,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尸蜡气息混合而成的味道,丝丝缕缕,钻入鼻孔,压得人胸口发闷。
李诗诗黛眉微蹙,周身自然而然浮起一层淡淡的冰蓝灵光,将那股阴浊之气隔绝在外。
江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朱红翠绿的廊柱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素白的麻布。
屋檐下悬挂的喜庆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换成了惨白的招魂幡,幡上以朱砂勾画着引魂符文,被穿堂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凄厉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拍打着布面。
前院那些身着彩衣的丫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身披粗白丧衣的下人,低着头,脚步匆匆,手里端着铜盆、纸马、或是供果,见着侍卫长引着人过来,慌忙退至廊下,大气不敢出。
“府上……出了白事?”江惟声音不高,在这骤然寂静下来的回廊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虬髯侍卫长脚步一顿,背影僵了僵,却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向前带路。
越往府邸深处走,那白帐便越是密集。
密密麻麻的素缟从屋檐垂落,像是下了一场永不融化的雪。偶尔有寒风卷着几片黄纸钱从脚边打着旋儿飘过,气氛肃杀而压抑。
最终,侍卫长在一座气势恢宏的正堂前停下了脚步。
这正堂占地极广,飞檐斗拱,比之前院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威严。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上书“议事堂”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每一划都隐含灵韵,显然是出自高阶修士之手。
然而此刻,这象征着伤家权柄的威严重地,却被铺天盖地的白帐彻底笼罩。
十几根二人合抱粗的朱红立柱被白麻层层缠绕,堂前台阶上摆满了纸扎的仙鹤、灵马,一堆堆纸钱在铜盆里烧得正旺,火舌舔舐着空气,将周围映照得忽明忽暗。
堂门大开。
一口巨大的玄黑色棺椁静静横陈在堂中主位之下。
那棺椁也不知是用何种灵木打造,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却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乌光,显然是刻有高明的封灵禁制,防止棺中尸气外泄,也防止外界神识窥探。
江惟曾听闻,乱星天海的世家大族,家主棺椁多以上古“沉渊木”配“锁魂钉”打造,可保肉身百年不朽,以待日后寻得仙缘,或有机会重塑地仙之躯。
眼前这口棺椁上的禁制波动,只怕比传闻更胜一筹。
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半截身披白布的身影,身形魁梧,即便躺着也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此刻再无半点生机。
棺前,跪着两名女子。
左侧那女子身姿丰腴,即便身披宽大的白色丧衣,也根本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