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祁同伟到监狱的时候,赵瑞龙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
穿着工装,戴着防护面罩,面罩推到额头上,脸上有一道一道的汗渍。
他比以前瘦了,但精神了不少,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算计的光,是那种干活干出来的光。
车间里很吵,电焊的滋滋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有股铁烧焦的味道。
赵瑞龙把祁同伟领到他的工位旁边,指着一排刚焊好的垃圾箱,说这批是东城区订的,下个月要装到新建的安置房小区里,他带人焊了大半个月,每个焊缝都打磨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炫耀,是那种想把活干好的认真。
祁同伟蹲下来看了看焊缝。
焊缝很均匀,鱼鳞纹一道一道叠上去,整整齐齐的。
他想起刘新建编的藤椅——藤条粗细均匀,编得密实平整,扶手上的双鱼纹被季昌明摩挲得快平了。
他说你焊得不错。赵瑞龙说不够好——跟师傅比还差得远,但比刚开始强多了。刚开始焊的时候焊缝跟狗啃的一样,自己看着都嫌丢人。
他说着拿起防护面罩准备继续干活,忽然又放下了,说祁常务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看垃圾箱——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方守信——方老师,他身体怎么样。”
祁同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瑞龙会问方守信。赵瑞龙看出了他的疑惑,说他在报纸上看到老干部座谈会的报道了——方守信保存档案的事。
那批档案里涉及的项目有好几个是他爸当年批的,他爸在笔记本里记的那些事,有一部分就对应着那批档案里的项目。
“我爸在里面,身体越来越差。股骨头摔裂了以后一直没好,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他让我姐带话给我,说他对不起的人太多,还不完。我说你还不完我替你还——不是还钱,是还账。我在里面学了电焊,出去以后能干活。
但方守信这种人——他不图钱不图利,我爸欠他的不是钱,是耽误了他二十多年。这个账怎么还?”赵瑞龙说这话的时候把防护面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塑料壳子在手指间嘎吱嘎吱地响。
祁同伟想了想。“方守信现在住在医院里,腿摔了还没好利索。但他精神不错——沙瑞金请他写了幅字,‘档案如山,不压寸心’。你爸欠他的账确实不是钱能还的,但你也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继续焊你的垃圾箱。把每个焊缝都焊好。方守信守了档案二十多年,他说那些档案如山——山不能倒。你焊的垃圾箱摆在汉东的大街小巷,也是在守一样东西。他守的是过去,你守的是现在。”
赵瑞龙把防护面罩戴上了。
面罩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拿起焊枪点了一下,电弧光在车间里闪了一下,然后他停下了。
他隔着面罩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祁常务,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下次方老师出院,我要是出不去——你替我送个花篮给他。花篮我自己焊。”祁同伟说花篮不是焊的,是编的。赵瑞龙说那我跟刘新建学学——他在隔壁监区教藤编呢。
从监狱出来,祁同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动。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监狱外面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他想起多年前认识赵瑞龙的时候——那个人飞扬跋扈,眼睛长在头顶上,开口闭口都是资源和人脉。
现在他在车间里跟一群服刑人员一起焊垃圾箱,焊缝打磨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