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把病床的床头摇高了一点,把方守信滑下来的枕头垫好,然后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方守信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祁常务,你们查了这么多案子——你觉得方志明还有救吗。”
祁同伟想了想,说法律上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但人能不能救——不是法律说了算,是他自己说了算。方守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祁同伟站在医院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倒春寒的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侯亮平在旁边抽着烟,说方守信这个人比他两个堂弟都干净,但他这辈子也被那两个人毁了。祁同伟说他没有被毁——他等了快二十年,等到了把钥匙交给我们的这一天。
一个能被毁掉的人早就把柜子撬了。
他没有撬,他等着。这就不是被毁,是守住了。
第二天一早,督查组开碰头会,季昌明把方守信保存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摘下老花镜,说了两个字:“立案。”方守信提供的复印件涉及多个工程项目,其中三个项目的审批文件存在明显的伪造痕迹——审批日期早于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完成日期,也就是先批后报,明摆着违规。
而这三个项目的联署签名,全都有方志明和某某某。
加上赵立春笔记本里的记录、孙建国的通话笔记、蔡晓峰u盘里的账目、周德全手机里的照片、顾某的虚拟货币钱包——这些证据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锁链。
更让季昌明在意的是,这些档案里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笔迹是赵立春的:“此事由志明同志协调,某某某同志把关。宜快不宜慢。”
便签日期是多年前。季昌明把便签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证物袋,心想:赵立春亲笔把方志明和某某某绑在了一起,这么多年后这张便签又把他俩绑在了一起——只是这一次,绑住他们的不是权力,是罪证。
中午时分,陆亦可从外面回来,在走廊里碰见祁同伟,说她刚才去医院看了方守信。
老头今天精神不错,坐在床上吃橘子,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
病友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他说我是档案局的,看大门的。
病友说看大门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说你不懂——我看的大门里面,放着整个汉东省的档案。
他笑得很得意,好像看大门是这个世界上最光荣的事。
陆亦可说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听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方守信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君子兰,跟祁同伟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下午侯亮平带着方守信提供的档案去了趟检察院。
季昌明坐在藤椅上翻完了所有材料,说这批档案跟方家兄弟案可以并案处理,方志明在国资委以专家身份联署审批意见涉及滥用职权和伪造公文,某某某以法律顾问身份签“合规”涉及渎职,都是他们原有罪行的追加。
祁同伟站在白板前,把便签复印本钉在某某某的名字旁边。
“赵立春时代留下了一张网。赵立春在网中间,方家兄弟和某某某是网上的几个大节点。现在这几个大节点都被剪断了。但网上还有一些小节点——方守信的档案里还提到了好几个名字,虽然不涉及刑事犯罪,但存在违规违纪问题。这些人——我们一个一个核实。不冤枉一个干净的,不放过一个违规的。”
随后几天,汉东的天气开始转暖。
法桐的芽苞已经全部绽开,嫩绿的叶子在阳光里舒展开来,整条街都亮堂了。
从督查组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那棵法桐的枝丫上有一对斑鸠在做窝,叼着枯草一趟一趟地飞。
这天上午,陈岩石病房里来了一位客人。
是沙瑞金。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