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季昌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这把刘新建编的藤椅,扶手上的双鱼纹已经被他的手掌摩挲得快平了,藤条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棕,隐隐泛着油润的光。
他把方家兄弟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了合上,摘掉老花镜,用手帕擦了又擦。
陆亦可正好进来送材料,现他眼圈有些红,小声问季检您怎么了。
季昌明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说:“我从检察院到督查组,经手的案子少说也上百件。有的案子办完了就完了,心里不留痕迹。有的案子办完了还在心里压着——方家兄弟算一件,赵立春算一件,高育良算一件。还有大风厂那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涩的。他把茶杯放在藤椅扶手上,手指在双鱼纹上划了一圈,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刘新建。他编这把藤椅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有一天这把椅子上坐的人会翻他以前犯过的错。但你们知道吗——他编椅子的时候,每一根藤条都拉得很匀,没有一个结是松的。一个人如果在做事的时候用了心,那就是在好好做人——哪怕他以前不是个好人。”他把老花镜戴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
“法律判的是罪过,椅子留的是用心。两笔账,分开算。所以赵东来的藤椅照编,刘新建的茶几照做——改造不是口号,是让他们在做事的时候重新学做人。”
这个时候,食堂的后厨里,赵晓光正把一个刚出笼的包子掰开,烫得两手倒来倒去,龇牙咧嘴地往嘴里塞。
包子皮薄馅大,豆沙馅的,放了枸杞,咬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老周在旁边剁肉馅,刀在砧板上噔噔噔地响,说赵晓光你又偷吃——还没供灶王爷呢。赵晓光说灶王爷不饿我先替灶王爷尝尝。
老周把刀往砧板上一剁,说你这个习惯得改——在少管所偷吃是要挨打的。赵晓光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拿围裙擦了擦手,忽然不笑了。老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晓光说我知道——但你说得对,少管所不让偷吃,馒头要统一分配,我那时候饿,偷了一个馒头藏在枕头下面,被管教员搜出来打了一顿。现在想想——我也没记恨他。他打我是因为规矩,不是因为他坏。
后来我在食堂学会了蒸馒头,想吃几个吃几个——我就不用偷了。他说着又拿起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我现在蒸的馒头是分给别人吃的。这就够了。”
赵晓光把出笼的包子一个个码进保温箱里,盖上白布,准备推去前面的食堂窗口。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老周,今天多蒸了两屉,一会儿下班以后我能不能带几个走。
老周说带给谁。赵晓光说带去肿瘤医院——吴所长还能吃东西,豆沙包子软,他嚼得动。老周看了他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碗柜里多拿了两个豆沙包塞进赵晓光的保温袋里,说这两个算我的。
赵晓光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吴友良比上次更瘦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
但他的精神还行,半靠在床上,正在看小护士帮他调输液泵。
看见赵晓光推门进来,他努力笑了一下,脸上几乎没什么肉,笑容看起来有点吓人。
赵晓光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拉链,豆沙包的香气飘出来,热腾腾的。
吴友良老伴吸了吸鼻子,说赵师傅你又带包子来了。赵晓光说今天蒸了两屉,豆沙是新熬的,放了冰糖——吴所长爱吃甜的。
吴友良用那只没打针的手接过包子,手抖得厉害,包子差点滚到被子上,赵晓光赶紧伸手托住了。吴友良咬了一口,嚼了好一阵子,咽下去了。他说比上次软。赵晓光说面多了半小时,碱也少放了,您牙口不好就蒸软点。吴友良又咬了一口,这次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
他把包子放在饭盒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走廊里有人在说话,隐约听见“查房”两个字。
“晓光,我之前做了件事——把少管所另一个孩子的事说了出去。那个孩子叫马小兵,现在还在里面。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想当好人——是实在憋不住了。你当年在我那里被人打,我没管好;马小兵当年被人害,我也没管好。
你们一个一个都因为我遭了罪。我现在说出来,心里好受一点——但我又怕说出来以后给你们添麻烦。”吴友良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弱,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下,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赵晓光把他的手握住了。
不是那种轻轻地握,是实打实地攥着,掌心里的老茧硌着吴友良松弛的皮肤。
“吴所长,我不怕麻烦。我在少管所的时候你对我好——冬天给我加被子,夏天让我在食堂帮忙吹电扇。这些事我都记得。马小兵的事你说出来了——说出来就对了。说出来,我们这些人就不算白遭罪。”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吴友良把包子吃完了,才收拾饭盒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友良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着。
他老伴替他掖了掖被角。
赵晓光轻轻带上门,走到医院楼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已经全黑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风很冷,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拿出手机,没有通讯录,拨了一个记在心里的号码。
“祁常务,是我。吴所长刚才吃了我带的包子——吃了大半个。他说他把马小兵的事说出去了。他说他怕给我们添麻烦,我说不怕——说出来就对了。祁常务,我有个想法。”他顿了顿,手机贴在耳朵上,风把他的头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去看看马小兵。他还在里面。我不认识他,但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他。吴所长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他。我想让他知道,至少有一个已经没事了。祁常务,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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