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一盆蝴蝶兰还活着,是徐明走之前托刘建国浇的水。床板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个铁架子。
墙上的爬墙虎从窗户外面探进来一小截嫩枝,叶子绿得亮。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经过汉江边。
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有一艘挖沙船正从下游缓缓开上来,船头的灯已经亮了。
他把车停在江边,下了车,靠在车头上抽烟。
这盒烟是侯亮平上次忘在他车里的,他原本打算还给侯亮平,一直拖到现在。他抽了两口就掐了。
他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郑西坡给他的那个,里面是王文章写给儿子的信的复印件。
他打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季昌明压在花盆底下那个,信封上写着“季昌明亲启”,笔迹是高育良的。他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
“昌明:信和磁带你收好。我不知何日可用。或终此一生不可用。但你收着,便是希望。育良。年月。”
祁同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副驾上,动了车子。
养老院的杏花林在夕阳下是金黄色的。
柚子苗已经长到快一人高了,枝叶茂密,有些枝条伸到了石板路上,被来往的人踩到了又弹回去。高育良坐在老地方的藤椅上,面前的棋盘已经摆好了残局。他的头更白了,人更瘦了,但精神比去年秋天好了很多。吴惠芬说他最近饭量见长,每天下午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
“老师。”
高育良抬起头,眼睛在夕阳的光里是浑浊的,但里面有一种很沉静的东西。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下。这盘棋上次没下完。”
“上次您说下完了。”
“我又把它摆回来了。”高育良把黑子推到祁同伟面前,“季昌明的信封你拿到了。那封信我写了二十多年。我以为它会在档案柜里烂掉。但它没有。”他落了一颗白子,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这个夏天,柚木苗长了不少。吴惠芬说等秋天再移几棵到湖边去。你上次种的那几棵,活了几棵。”
“四棵。死了一棵。”
“死了一棵。那就再种一棵。”高育良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有些树死了就死了。有些树死了,你补一棵,它还是那片林子。”
祁同伟在棋盘前坐下,把那颗黑子捏在指间。
夕阳从杏花林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棋盘上,把柚木棋子照得温润如玉。高育良的白子已经落定,正等着他。
“死了一棵,就再补一棵。”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落子。他没有去堵高育良的气眼,而是在棋盘左侧那片空角上轻轻放下一子。
高育良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一步,想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没想到。刚才忽然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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