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用力敲了门。
里面有脚步声走过来。很慢,拖鞋踩着地板,鞋底擦着地皮,一下一下。
门锁咔哒一声拧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高育良站在门缝后面,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旧的蓝色睡衣,腿上盖着毛毯。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老师,那个人——”
“在书房里。”高育良把门拉开,示意祁同伟进来。他的动作很从容,像在接待一个约好来下棋的客人。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都冒着热气。
一杯在高育良坐的位置前面,另一杯在对面——那是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推拉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台灯。
台灯的光把一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肩膀宽厚,左脸上的疤即使在影子里也能看到一道凸起的线条。
祁同伟往书房方向走了一步。高育良伸手拦住了他。
“先坐。”高育良说。他的语气跟上次下棋时一模一样——平淡、稳定,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从容。祁同伟没有坐。他站在高育良旁边,一只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书房里的人开口了。
声音比祁同伟想象的要普通——不是凶恶的,不是沙哑的,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高老师,外面是警察吧。”
“是我学生。”高育良说,“也是警察。”
“那就是警察。”书房里的人停了一下,“你不怕死,高老师。二十多年前你就不怕。”
“不是不怕。”高育良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手一点都不抖,“是怕够了。”
书房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台灯的光晃了晃,然后那个人站到了书房门口。祁同伟第一次看清了刘三的脸。刘三的面相并不凶恶。国字脸,眉毛很粗,左脸上的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把半边脸的肌肉拉得有点歪。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粗短,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常年修车留下的。
“你是祁同伟。”刘三看着他说,“赵小惠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高育良的学生,也是当年在孤鹰岭差点死掉的那个人。”
“她没提过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刘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道疤被肌肉牵动了。“赵东来帮我做的假死亡证明。他把我的档案跟一个死在械斗里的人对调了。然后他跟我说,以后这个世界上没有刘三了。我问他那我是谁,他说你谁都不是。”
“你就这样躲了二十多年。”
“不是躲。”刘三靠在书房的门框上,交叉着双臂,“是等。赵东来说,等赵家的人把一切都摆平了,我就可以重新活。我等了二十多年,等到的不是摆平,是赵瑞龙被抓了,赵立春瘫了,赵小惠给我一笔钱让我再跑。我又要跑。”他看着高育良,“二十多年前我跑过一次。那次是替赵瑞龙跑。这次我不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