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爸,我走了,明年再来。
下山路上碰到一个采药老人。老人问她:你是陆家闺女吧,她说:您认识她。
老人说:我认识你父亲,以前常来采药,你父亲在的时候帮过我。
她问:怎么帮的。
老人说:你父亲在司法局时,我孙子户口问题卡了很久,你父亲帮跑了几个部门。小事,但记着。
陆亦可说:谢谢您告诉她这些。
老人摆摆手,背篓消失在树林里。
她站在山路上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探监窗口对她说:别人帮过你,你要记着。你帮了别人,别记。记着就变味了。
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记恩是债,施恩不是。
赵东来又去了郑西坡食堂。他拿着个本子,坐在角落对着铜锅写写画画。
郑西坡问:又写什么。
他说:培训教材,关于火候。之前写了公正也是火候,没写透,想把你的话补进去——火大了糊,火小了散,刚刚好才对。
郑西坡说:你还在琢磨这个。
赵东来说:不是琢磨,是想让新警员知道。
他问郑西坡点豆腐这么多年有没有失手过。
郑西坡说:怎么可能没有。有一回卤水放多了,一锅豆腐老得咬不动。我自己吃了快一周,吃得腮帮子酸。
赵东来说:那是惩罚。
什么惩罚。
粗心大意。那锅豆腐本来可以不那么老,我当时在想别的。后来点豆腐从来不分心。
赵东来把这段记下来,写——点豆腐不能分心,办案也是。分一次心,可能就是一锅咬不动的豆腐。但豆腐还能自己吃掉,案子办错了,受害人得嚼一辈子。
他合上本子说:扉页准备写一句——献给那些被咬不动豆腐磨过的腮帮子。
郑西坡笑了:你这句话没人能看懂。
赵东来说:没关系,自己看懂就行。
刘新建在山丘站点简易房里接到一个电话。以前大国企的同事打来的,说集团重组,有些老员工被裁,问有没有门路。
刘新建说:让他们来站点,我这边缺人。
同事说:你们那边苦。
刘新建说:苦是苦,但踏实。
隔周来了三个老员工,都是车间出身,手上全是老茧。
有人问他从国企老总变成站点站长有没有落差。
刘新建说:落差不是职务,是心里有没有底。以前职务高但心里虚,现在站点虽小,心里实。以前签几千万的合同手不抖,现在签一罐蜜的收购单手抖。因为这罐蜜背后是蜂农几个月的辛苦。以前几千万不是我的,签了就签了。现在一罐蜜是蜂农的命。分量不一样。